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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虎穴认亲,迷雾重重 时间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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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沈巍惊骇的目光中凝滞了一瞬。
码头的喧嚣、属官的问候、仆从的走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沈巍死死盯着马车内那张苍白脆弱、与记忆中女儿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苏晴(沈知微)恰到好处地“悠悠转醒”,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被刻意修饰得带着久病的迷茫和虚弱,水光氤氲,望向车外僵立的沈巍时,适时地染上了恰到好处的、不敢置信的震颤。
“爹……爹爹?”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声音细弱颤抖,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期盼,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沈巍石化般的外壳。他脸上的惊骇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震惊、狂喜、悲痛、怀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忧虑,混杂在一起,让他的表情显得扭曲而僵硬。
“微……微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脚步踉跄地向前冲了两步,却又猛地顿住,似乎在确认眼前是真是幻。
周围的属官和仆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鬼手刘早已跳下马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大人恕罪!小人该死!惊扰了大人!实在是车里的姑娘病得厉害,昏迷不醒,小人急着找大夫,才冲撞了大人车驾!小人……”
沈巍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告罪,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马车里的“女儿”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剧烈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快步走到马车前,掀开了车帘。
更近的距离,更清晰的视线。
“沈知微”靠在那里,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的弧度,那因病弱而愈发楚楚可怜的神态……与他记忆中的女儿,何其相似!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是丁,眼神。微儿的眼神总是怯怯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柔弱。而眼前这女子的眼底深处,即使虚弱如此,似乎也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过于沉静的东西。
“你……”沈巍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女儿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僵住,转为紧紧抓住了车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真是……微儿?你不是……你不是已经……”
“女儿……女儿不知……”苏晴(沈知微)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更添凄楚,“女儿那日病重昏沉,只觉被人带走……醒来时,已在一处陌生的农舍,是好心的农户救了女儿……他们说女儿是染了疫病被弃于路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要回家,要找爹爹……”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将一个受尽惊吓、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疫病……弃于路……”沈巍喃喃重复,脸色变幻不定。沈知微“病故”的消息,是他亲自下令封锁,对外只说是风寒不治。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而“疫病”这个说法……
他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噤若寒蝉的属下和仆从,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鬼手刘身上:“你是何人?在何处救下小女?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不轻饶!”
鬼手刘早已打好了腹稿,此刻连忙磕头,将事先编造好的故事,战战兢兢、却又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他自称是往来南北的行商,姓刘,半月前在江宁前往邻近州府的官道旁,发现一个昏迷的女子倒在路边,气息奄奄,像是得了时疫被主家抛弃的婢女。他一时心善,将其救起,寻医问药,无奈女子一直昏昏沉沉,时醒时迷,只断续说自己姓沈,家在京城。他本欲送其归家,又怕惹上疫病麻烦,踌躇之际,听闻江宁织造沈大人即将奉旨入京,便想着将女子带到通州码头,看看能否遇到沈家之人,也算了一桩心事。
故事合情合理,尤其是“疫病”和“被弃”的说法,巧妙解释了为何沈家小姐“病故”却又“死而复生”,且消息未曾走漏——谁家摊上“疫病”,都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掩埋了事。
沈巍听着,脸上的怀疑之色稍稍减退,但眼底深处那抹沉重和忧虑,却丝毫未散。他再次看向“女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微儿,你……可还记得家中之事?你母亲……她姓甚名谁?你最爱吃她做的哪道点心?”
这是试探。极其简单,却又直指核心的试探。一个失去部分记忆、受惊过度的女儿,可能不记得很多事,但母亲和喜爱的食物,往往是烙印在心底的。
苏晴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更加茫然痛苦的神色,她抬手扶额,仿佛在极力回忆,细眉紧紧蹙起,泫然欲泣:“娘……娘亲……女儿的头好痛……只记得娘亲身上有好闻的檀香味……点心……点心……”她痛苦地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女儿不记得了……爹爹,女儿是不是很没用……”
檀香味。沈巍的夫人,礼佛甚诚,常年身上带着檀香。这点细节,是鬼手刘提供的资料中特意提及的。
沈巍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劫后余生、老泪纵横的表情。他伸出手,这次稳稳地扶住了“女儿”单薄的肩膀,声音哽咽:“好了,好了,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是爹爹没用,没有护好你……爹爹以为……以为真的失去你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长随沉声吩咐,声音已然恢复了官威:“立刻去请最好的大夫到府!安排一辆舒适稳妥的马车,送小姐回府!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本官唯你们是问!”
“是!”众人连忙应诺,忙碌起来。
很快,一辆更为宽敞舒适的马车被调来,沈巍亲自扶着“虚弱”的苏晴换了车。在他靠近的瞬间,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除了檀香(或许是沾染了夫人的),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与地窖中那种浸泡“原胚”的药液气味,有微妙的不同,但属于同源。
她的心,沉了沉。
沈巍将苏晴安顿在马车里,又仔细叮嘱了随车的婆子丫鬟小心伺候,这才退出来,走向自己的官轿。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副悲喜交加的父亲神情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莫测,对着身边一个心腹管家模样的人,极快地低声吩咐了一句。
苏晴的耳力极佳,勉强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字眼:“……仔细查验……身上……有无……”
查验什么?自然是查验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是真是假。是查验身上的旧疤胎记,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喧嚣的码头,朝着京城内沈巍新安置的府邸而去。
车厢内,苏晴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仿佛不胜病体疲累。伺候的婆子丫鬟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只有她知道,自己贴身的里衣之下,藏着鬼手刘按照“沈知微”身上可能有的特征(根据沈家下人口述)而准备的一些“证据”——腰侧一处幼时烫伤的浅疤(用药膏模拟),肩胛处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用特殊颜料绘制)。这些,都是为了应付“查验”。
但沈巍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怀疑女儿身份真假那么简单。
他那最初的、近乎恐惧的惊骇,说明“沈知微”的“死而复生”,在他意料之外,甚至可能打破了他的某种计划或认知。
他急于“查验”,是真的关心女儿,还是想确认什么?
那同源的药味……沈家,或者说沈巍,与那地窖、与“换脸”禁术,到底有何关联?
马车驶入沈府侧门,停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沈巍早已吩咐下来,将“小姐”直接送入内院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花木扶疏,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服侍的除了从江宁带来的两个沈知微的旧日丫鬟(春雨、秋月),还有沈巍临时从京城人牙子处买来的几个婆子和小丫头。
苏晴被小心翼翼地搀扶进正房。房间内陈设简洁,但一应器物都是上好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小姐,您先歇着,老爷已去请大夫了,马上就过来。”年纪稍长、看着稳重的春雨红着眼眶,一边替苏晴掖好被角,一边哽咽道,“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们……奴婢们都以为……”
另一个丫鬟秋月年纪小些,也在一旁抹眼泪。
苏晴(沈知微)只是虚弱地点头,并不多说,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房间很干净,但缺少长期居住的“人气”,像是临时布置出来的。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是空的,书架上的书也多是崭新的闺阁读物,没有什么个人痕迹。
这符合一个“刚刚抵京、尚未安置妥当”的官家小姐的住处,也符合一个“深居简出、缺乏存在感”的庶女(资料显示沈知微是庶出)应有的状态。
但苏晴的指尖,在被褥下,摸到了一处极其轻微的、不正常的隆起。很隐蔽,在厚厚的褥子夹层里。
她不动声色,假意昏睡。
不久,大夫来了,是京城一位有名的老郎中,被沈巍连夜请来。诊脉,观色,问询(苏晴只含糊应答,装作记忆混乱,体虚神乏)。老大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最后对沈巍道:“小姐脉象虚浮紊乱,似是大病初愈,又兼惊惧过度,心神受损,记忆有失亦是常事。需得静心调养,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受刺激。老夫开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先吃着看看。”
沈巍连连称是,亲自送大夫出去,在门外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待沈巍返回屋内,看向苏晴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柔和。
“微儿,”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低沉,“你受苦了。回来了就好,以后就在爹爹身边,爹爹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要想。”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母亲……她在江宁,听闻你……的事,一病不起。爹爹已派人加急送信回去,告诉她你平安归来的好消息。她若知道了,定然欢喜。”
苏晴适时地露出孺慕又脆弱的神情,轻轻点头,细声道:“让爹爹和母亲担心了……是女儿不孝。”
沈巍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冰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道:“你歇着吧,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爹爹,”苏晴在他转身时,弱弱地叫住他,眼神怯怯,“女儿……昏沉之时,总觉得……颈后时常刺痛,像是……像是被什么咬过,或是……伤过。可女儿自己瞧不见,春雨她们也说不清楚……”她抬手,似乎想摸向后颈,却又无力地垂下。
沈巍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许是病中虚弱,产生的幻觉,或是被虫蚁叮咬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好生休养便是,莫要多想。”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房间,脚步比来时略显匆忙。
房门关上,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个丫鬟轻微的呼吸声。
苏晴闭上眼,仿佛沉沉睡去。
颈后?
她当然没有受伤或刺痛。这只是一个试探。
而沈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匆匆离去的步伐,几乎证实了她的猜测。
真的沈知微,恐怕并非“病故”。她的身上,极有可能带着某种特殊的、不宜为外人道的“印记”,或许就在颈后。沈巍害怕她提及,害怕被查验。
所以,他才在码头初见时那般惊骇——他以为“死了”的女儿突然出现,还带着可能暴露秘密的“印记”。
所以,他才急着要“查验”她,却又在听大夫说她“脉象虚浮”、“心神受损”、“记忆有失”后,似乎松了口气,减少了怀疑——一个失忆且病弱的女儿,比一个清醒且可能带着“证据”的女儿,要好掌控得多。
苏晴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
沈巍,这位看似痛失爱女、舐犊情深的父亲,在这个谜团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参与者,还是……身不由己的傀儡?
夜渐深。
确认两个丫鬟在外间睡熟后,苏晴悄无声息地起身,从褥子夹层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坚硬的隆起。
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没有信笺,没有密文。
只有一小撮干燥的、暗红色的泥土,和几片已经枯黄、但形状特殊的、极细小的叶片。
苏晴将泥土凑到鼻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气,混合着某种特殊药材的味道——与地窖药液、与沈巍身上的药味,隐约相似。
而那几片叶子……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植物。
这是南疆蛊谷特有的“蚀心草” 的叶子。此草剧毒,是配制某些控制人心神的蛊毒、以及进行阴邪秘术的必备之物。她在秘阁的绝密卷宗中见过图样和记载。
沈知微的“闺房”褥子下,为何会藏着来自南疆蛊谷的毒草,和沾染了诡异药味的泥土?
是真正的沈知微留下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作为提示,或者……陷阱?
苏晴将东西重新包好,藏回原处。她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听雪楼是起点,沈府是另一重迷雾。
而南疆蛊谷、换脸禁术、死而复生的女儿、神色异常的父亲……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谋”的线,隐隐串起。
她这个“沈知微”,究竟是被卷入漩涡的棋子,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漩涡本身的一部分?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似乎传来了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而在沈府高高的院墙之外,京城浓重的夜色里,另一双眼睛,也正透过黑暗,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
那目光冰冷,玩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影子”站在阴影中,指尖拂过自己与苏晴一模一样的脸颊,无声地笑了笑。
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