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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蝉脱壳,新妆入局 门外的动静 ...

  •   门外的动静极其轻微,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绝非误入的流民或盗贼。

      苏晴贴在冰冷的石门上,心跳如擂鼓,呼吸却压得几不可闻。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石室——唯一的出口已被堵死。听雪楼是绝地,也是绝路。

      对方既然能摸到这里,说明她的行踪已然暴露,或是阿七留下的踪迹被追踪,又或者……这个地方本身就在某些人的监控之下。但此刻探究原因已无意义,如何脱身才是唯一要务。
      她退到紫檀木桌后,手指拂过桌面。指尖传来几处极其细微的、与灰尘厚度不符的凹陷。长期伏案留下的痕迹,与某些特定物品的形状吻合。

      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她在处理完密报后,习惯性会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然后……按下桌沿下方某个隐蔽的机括。

      苏晴的手几乎没有犹豫,滑向桌沿内侧,在某个熟悉的、被岁月磨出光滑的角落,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她用力一按。

      “咔嚓……”

      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来自她身后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石壁上,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石板向内凹陷,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向一侧,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这是阿七为她设计的最后一条退路,直通听雪楼后方荒山的一个隐蔽山洞,出口掩埋在瀑布之后。当年他曾说:“大人,此路一开,此地必弃,慎用。”

      现在,就是“必弃”之时。

      密道入口的方向,传来更明显的刮擦声,对方正在试图破解或强行开启那道门。

      苏晴不再迟疑,闪身钻入新出现的洞口。就在她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手在洞口内侧某处一按。

      “砰!”

      石板在她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与周围石壁再无二致。几乎在同时,外面石室的门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被打开了。

      苏晴在狭窄、潮湿、充斥着浓重土腥味的通道中奋力爬行。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通道并非直行,而是蜿蜒向下,坡度陡峭。她手脚并用,掌心被粗糙的石子磨破,却感觉不到疼。身后的危险像冰冷的蛇,紧紧缠绕着她的脚踝。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空气也湿润清新起来。水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通道尽头,一片水幕隔绝了内外。

      苏晴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

      冰冷的瀑布水流狠狠砸在身上,几乎让她窒息。她奋力划水,挣脱水流的拉扯,浮出水面。眼前是一个被瀑布半掩的山洞,洞口垂挂着厚厚的水帘。外面天色大亮,阳光透过水帘,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她游到岸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冷水。

      暂时安全了。

      但听雪楼已废。那枚作为“钥匙”的青铜令牌,在触发机关后似乎内部结构发生了改变,她尝试拔出,却纹丝不动,只得将其留在门上。阿七的信、那本换脸禁术的小册子、以及“赦”字匕首,被她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妥,未曾浸湿。

      阳光透过水帘,在她湿透的粗布衣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这身从追杀者身上扒下的行头,经过连番奔逃和方才的水浸,已破烂不堪,更别提有多扎眼。

      她需要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身份。

      一个能让她合理出现在京城,甚至靠近权力中心的身份。

      苏晴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记忆的碎片仍在整合,但一些关键的信息已经开始浮现。

      在她“生前”处理的最后几桩秘案中,有一桩涉及江南盐税贪墨,牵连到一位即将调任入京的江宁织造。此案被她暂时按下,因为背后线索隐隐指向几位皇室宗亲,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位江宁织造,似乎姓沈,名讳记不清了,只知他膝下有一独女,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几乎从未在人前露面。更重要的是,沈家小姐原定于今春随父入京,但数月前,江宁传来消息,沈小姐在回乡祭祖途中染了风寒,竟一病不起,病故了。

      此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则沈小姐本就深居简出,二则沈家似乎有意低调处理。

      一个体弱多病、鲜少人知、且“已死”的官家小姐……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身份吗?

      苏晴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冒充朝廷命官之女,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便是灭顶之灾。但沈家远在江宁,京城识得沈小姐样貌者寥寥无几。沈小姐“病故”的消息,或许……并非天灾。

      她脑中闪过那小册子上“实验体丙七,面容趋近七成,神智溃散,弃”的记录。一个可怕的联想浮现:那些失败的“实验体”,那些被“弃”的面容……会不会有些,就被用来“替换”或“抹去”了某些真实存在、却又无关紧要的人?

      沈小姐的“病故”,是否也与此有关?

      如果真是如此,那沈家内部,恐怕也未必干净。但眼下,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快速切入、且有理由“体弱”“深居”从而减少露破绽机会的身份。

      她必须赌。

      不仅要赌能瞒过外人,更要赌能瞒过那位即将到京的“父亲”,江宁织造沈巍。

      这需要精密的伪装,不仅仅是容貌——她与那沈小姐年岁应相仿,但气质体态定然不同。更需要对自己“病情”的完美演绎,对沈家背景、人际关系、乃至江宁风物的深入了解。

      她所知的关于沈家的事,太少了。

      苏晴从冰冷的岩石上撑起身。当务之急,是尽快弄到关于沈家,特别是那位已故沈小姐的详细信息。同时,她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落脚点,以及改头换面的行头。

      京城之中,鱼龙混杂,消息最灵通之处,除了茶楼酒肆,便是……

      她的目光投向瀑布之外,山林掩映的远方。那里是西郊,再往东,靠近码头的地方,是京城最混乱也最有生命力的所在——漕帮的地盘。

      三教九流,消息贩子,伪造文书的能手,甚至黑市医者,在那里都能找到。而且,漕帮与官府关系微妙,对秘阁的触手也有所忌惮,反而是不错的藏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阿七曾提过,漕帮副帮主“鬼手刘”,欠她一个不小的人情。当年“鬼手刘”的独子卷入一桩宫闱秘事,是她暗中斡旋,保下了那小子一命。此事极为隐秘,知者甚少。

      人情不用,过期作废。

      苏晴拧干头发和衣角的水,从贴身处取出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和匕首,确认无误。阿七那封警告信,她凝视片刻,最终还是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水流冲走。

      “阿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对着消散的灰烬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如冰,“但有些毒,总要有人去尝。有些账,总要有人去算。”

      她拆散自己简单束起的长发,用污泥草草涂抹脸颊和脖颈,遮住过于醒目的苍白和那道狰狞的勒痕。粗布衣裳本就破烂,再撕开几道口子,混入那些从山中逃出、流离失所的难民中,毫不起眼。

      辨认了一下方向,苏晴如同最寻常的落魄流民,低着头,蜷缩着肩膀,融入了通往码头的小道。

      半日后,漕帮码头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兼营简陋客栈的赌坊后巷。

      苏晴将一枚从听雪楼带出的、作为日常应急之用的普通金戒指,递给一个獐头鼠目、眼神精明的瘦小男子。

      “我要见‘鬼手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带句话给他:‘三年前的雨夜,西直门外的破庙,他儿子的命,该还了。’”

      瘦小男子掂了掂金戒指,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狼狈,但眼神沉静得不似寻常流民,倒也不敢轻视,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赌坊侧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赌坊里传出喧嚣的呼喝声、骰子碰撞声,后巷弥漫着劣质酒水和腌臜物的臭味。苏晴靠墙站着,看似闭目养神,全身的神经却紧绷如弓弦,留意着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约莫一炷香后,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不是那瘦小男子,而是一个身形干瘦、穿着不起眼灰色短打、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皮质露指手套的中年人。他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在手套外露出的部分,布满了老茧和细碎的伤疤。

      正是“鬼手刘”。他那只“鬼手”,不仅能开天下锁,仿制任何印章文书,更有一手神鬼莫测的偷盗技艺。

      鬼手刘走到苏晴面前三步处停住,目光如刀,在她脸上身上刮过,尤其是在她刻意涂抹了污泥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那句话,谁教你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苏晴抬起眼,直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自己原本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地说道:“刘副帮主,别来无恙。庙里泥像后的东西,可还安稳?”

      鬼手刘瞳孔骤缩。

      三年前雨夜,西直门外破庙。他儿子卷入的是掉包贡品的大案,铁证被对头藏在了庙中泥像后。是他亲自跪求到苏晴面前,苏晴动用秘阁力量,不仅取回了证据,还将其替换成无关紧要之物,彻底洗清了他儿子的嫌疑。此事之隐秘,细节之具体,绝无第二人知晓。

      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容肮脏的女子……

      鬼手刘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里面请,换个地方说话。”

      赌坊深处,一间隔音良好、陈设简单的密室。

      鬼手刘挥退手下,关紧房门,转身,对着已用清水草草擦过脸、露出清丽但苍白面容的苏晴,深深一揖,姿态是江湖人罕见的郑重。

      “苏大人。”他声音干涩,“外间皆传您……没想到您还活着。您此番……有何吩咐?”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苏晴没有废话,直入核心,“江宁织造沈巍之女,沈知微。我要她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她‘病故’前后的所有细节,沈家的人际关系,沈巍的为官风格、喜好、忌讳。另外,替我准备一套符合沈小姐身份的行头、文牒、以及她可能随身携带的旧物仿品。还有,”她顿了顿,“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暂住几日,直到我准备好。”

      鬼手刘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位“死而复生”的秘阁掌事所求必定惊天。他沉吟片刻,道:“沈家小姐的事,我略有耳闻。此女确实深居简出,传闻有不足之症,年初病逝于江宁,沈家低调发丧。详细资料,给我两日时间。行头、文牒、旧物仿制,需五日。至于安全的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苏晴:“码头三号仓,地下有一暗室,是帮中存放‘特殊货物’之所,隐秘安全,除我之外无人知晓。大人可暂居那里。只是条件简陋,委屈大人了。”

      “无妨。”苏晴点头,“越快越好。另外,我活着的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分。若有任何关于追查‘苏晴’或‘秘阁’的风声,尤其是刑部周明德那边的动向,立刻告知我。”

      听到“周明德”的名字,鬼手刘目光一闪,低声道:“说到周明德……近几日,他府上戒备森严了不少,似乎在防备什么。另外,漕帮的兄弟前日在运河码头,见到几个生面孔,身手不俗,拿着画像似乎在暗中寻人,画像上是个女子,容貌看不太清,但听说……颈间有疤。”

      苏晴心下一凛。追捕果然没有停止,而且范围在扩大。

      “知道了。一切小心。”她沉声道。

      鬼手刘办事效率极高。两日后,关于沈家及沈知微的资料便送到了苏晴手中。资料详尽得超乎想象,不仅包括沈知微的出生年月、性情喜好(多由仆妇口述)、所学才艺(琴棋书画皆浅,唯刺绣尚可)、惯用药物,甚至还有她院中几个贴身丫鬟的姓名、样貌、大致性情。沈巍的为官履历、派系关系、乃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癖好(如酷爱收集古墨,不喜甜食)也记录在案。

      而关于沈知微的“病故”,资料中语焉不详,只说是回乡祭祖途中染了风寒,回江宁后便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月余后亡故。发丧极其低调,未见外客,棺椁直接送入沈家祖坟。有传言说,沈小姐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先天不足,命数如此”。

      苏晴翻阅着这些文字,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苍白、安静、如同影子般生活在深闺中的少女形象。这让她扮演起来,少了许多活泼外露的破绽,多了几分“体弱畏生”、“沉默寡言”的合理借口。

      第五日,鬼手刘送来了全套行头。从里到外的衣物,皆是江宁上好的丝绸苏绣,样式清雅素净。几件简单的首饰(一支玉簪,一对珍珠耳坠,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都做成了半旧的样子。一个绣工精致的随身荷包,里面放着几样沈知微可能常备的香料和丸药(依照资料仿制)。最重要的是一套堪称完美的身份文牒、路引,甚至还有几封“沈知微”与闺中手帕交的旧信仿品,笔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小姐的贴身之物,外人难知细节。这些是根据沈家下人口述和市面上能买到的沈小姐旧物仿制的,应能应付一般盘查。”鬼手刘道,“您的容貌与沈小姐确有几分相似,尤其眉眼。我已请了最好的易容师傅,稍作修饰,再辅以病容,当有七八成相似。只是您的气质……”他犹豫了一下,“与深闺弱女相差甚远。”

      “无妨,病中之人,性情有变也是常事。”苏晴看着铜镜中那张被巧妙修饰后,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婉脆弱的脸,淡淡道,“沈巍何时抵京?”

      “按行程,就在这三五日了。走的是水路,在通州码头下船,再换车马入京。”鬼手刘道,“大人是打算……”

      “在他入京前,‘偶遇’。”苏晴放下铜镜,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一个在返乡途中与家人失散、又‘病弱昏迷’、侥幸被商队所救的孤女,在父亲即将抵京时,‘奇迹般’地出现在码头附近,合情合理。”

      这很冒险。沈巍毕竟是官场老手,对自己女儿的熟悉远非旁人能比。但苏晴已无退路,也没有更多时间让她徐徐图之。她必须在真正的“影子”或其他势力注意到“沈知微”这个身份之前,先一步坐实它。

      三日后,通州码头。

      漕运繁忙,船只往来如织,人声鼎沸。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码头外围的僻静处。

      马车里,苏晴——此刻已是“沈知微”——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脸色被特制的药粉染得苍白,嘴唇亦无血色。她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气息微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颈间系着一条浅色丝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勒痕。任谁看去,都是一个久病孱弱、我见犹怜的闺阁女子。

      鬼手刘扮作车夫,压低帽檐,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远处河道上,一艘挂着“江宁织造”灯笼的官船缓缓驶近。

      苏晴指尖微凉,但心跳平稳。

      她的一生,仿佛总是在悬崖边上行走。从前是,失忆后仍是。

      官船靠岸,踏板放下。一群官吏、仆从簇拥着一位身着四品官服、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倦色的中年男子走下船来。正是江宁织造沈巍。

      苏晴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那个“父亲”。

      鬼手刘按照计划,驾着马车,装作慌乱的样子,朝着沈巍一行人前行的方向,“不小心”撞了过去。

      “吁——!让让!快让让!车里的姑娘病得厉害,急着找大夫!”鬼手刘粗着嗓子喊道。

      马车一阵颠簸,恰到好处地停在沈巍面前不远处。车帘因颠簸而掀起一角,露出了里面“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沈知微”的侧脸。

      沈巍原本正与接船的属官寒暄,闻声皱眉看去。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车内女子侧脸的一刹那——

      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四品大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惊喜,不是激动,不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是极致的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车内的“女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也最令他骇然的事物。

      苏晴虽然闭着眼,但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没有错过沈巍那异常剧烈的反应。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嗡然作响。

      不对。

      沈巍的反应,绝不是一个以为爱女病故、突然见到女儿“死而复生”的父亲该有的反应。

      那更像是……见到了绝对不该出现之人的骇然与恐惧。

      电光石火间,苏晴脑海中划过那本小册子上的记录,划过地窖琉璃缸中那张痛苦的脸,划过“影子”那冰冷嘲讽的一瞥。

      一个冰冷刺骨、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攫住了她:

      沈知微,恐怕不是“病故”那么简单。

      而沈巍,这位看似痛失爱女的父亲,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她这场精心策划的“认亲”,踏入的恐怕不是庇护所。

      而是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虎穴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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