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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台手术之拼图 手术开始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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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正式开始。
张天安执起第一把黑曜石手术刀的时候,整间手术室安静到能听见鬼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第一刀落在躯干核心区域最大的那块碎片边缘。
这不算是切割,是修整。灵魂碎片的断裂面参差不齐,像摔碎的瓷器,如果直接缝合,接缝处会产生应力集中,日后极易再次碎裂。张天安用刀尖沿着断裂面轻轻刮削,把毛糙的灵质修整成平滑的斜面,增加拼合时的接触面积。
黑曜石刀刃碰触灵质的瞬间,阳气从他的指尖涌出,灵质表面"嗤"地冒出一缕细烟。
灼伤。
他调整了握刀的力度,试着以此来调整阳气的输出。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控制力,就像用喷灯在纸上画画,火焰大一分,纸就烧穿了;小一分,痕迹都留不下。张天安在人间做过新生儿心脏手术,在鸡蛋大的心脏上缝过针,那种精度在同行中被称为"不是人能做到的"。
现在他要做的,比那还难。
第一块和第二块碎片的断面修整完毕后,他放下刀,拿起灵力羊肠线。
银白色的线在鬼火灯下几乎透明,只有捻动时才能看到它折射出的微光。张天安把线穿过一根灵银弯针,针比人间最细的眼科缝合针还细,弧度恰好,他试了试手感,微微点头。
第一针。
针尖刺入灵质的边缘,带着极细的阳气丝线穿透,从另一块碎片的对应位置穿出。两块碎片在缝线的牵引下缓缓靠拢,断面眼看着就要贴合了。
"啪。"两块碎片产生了排斥。
两块碎片在接触的刹那猛烈弹开,缝线被绷得笔直,差点崩断。碎片的光芒剧烈闪烁,表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块上映着方向盘的纹路和汗湿的掌心,另一块上映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间,15:47。
"这是?"张天安眼睛没离开术野,"这两块碎片储存的记忆时间线有重叠,右手记得15点47分在握方向盘,躯干记得15点47分在踩刹车。同一秒的记忆被两个不同部位的碎片同时持有,所以排斥?"
谢必安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张主任,这叫记忆排斥。”
张天安沉默了一会,回头看了一眼孟婆:"能做到让其中一块的记忆降低活跃度,但不完全抑制吗?"
孟婆的保温杯停在嘴边,目光锐利起来:"你要我做差异化麻醉?精确到单一碎片的单一记忆层?"
"能做到吗?"
沉默了两秒。
孟婆放下保温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身上画着忘川河的水纹,塞子是一颗指甲盖大的黑珍珠。她拔开塞子,一股比保温杯里浓烈十倍的气味涌出来。
"三千年了,"她把银针探入瓷瓶,针尖上沾了薄薄一层近乎不可见的液膜,"终于有人问了一个配得上这瓶东西的问题。"
针尖点在那块方向盘碎片上,精准地触及记忆活跃区域的边缘。碎片表面的画面变得朦胧,方向盘的纹路从高清变成了磨砂玻璃后的模糊轮廓,那说明记忆还在,但不再强势输出。
针再下去时,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鬼火轻轻燃烧的细响。
张天安再次拉线。
两块碎片缓缓靠拢,断面贴合,这一次没有弹开。缝线穿过灵质,第一针完成。他打了一个外科结,线尾剪断,干净利落。
接缝处泛起一道淡淡的银光,然后熄灭。
灵力羊肠线极细,近乎透明,在鬼火下泛出一点银蓝。生魂的阳气沿着指尖微微渗出,像最薄的一层火,明明危险,却被他压得柔和至极,只够让断面重新“活”起来,却不至于灼穿灵体组织。
孟婆在旁边看了一会,眼神变了。
她原本以为所谓“阳气自带愈合”不过是纸上说说,真正上手,活人只会把鬼魂烫得冒烟。可张天安控制得太细了,细到像在蝉翼上缝针。
"漂~亮。"谢必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还是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谢,但请你安静。"张天安说。
谢必安立刻闭麦,只用亮晶晶的眼神表达敬佩。
观察窗外传来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这也行……”
“他连记忆错位都能处理?”
“不是说人间医生只会缝肉吗?”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每一针都是同样的流程:修整断面、判断记忆冲突点、配合孟婆做差异化麻醉、缝合、打结、剪线。速度不快,但节奏极稳,像节拍器一样精确。
谢必安担任一助,负责递器械和清理术野。但没过一会,他又忍不住开了口,"张主任~"
"说。"
"这针脚缝得,比我奶奶纳的鞋底还密!"
张天安的手顿了零点一秒。
"……你奶奶手艺不错。"
谢必安的长舌头差点激动得弹出来。
手术推进到第十四块碎片时,张天安的节奏依然没有变化。但手术室里其他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张天安的嘴唇在发白。
不是地府寒气导致的那种青白,是从内部失温的那种白。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手指依然精准,但谢必安离他最近,他看到了张天安手套下面的指节,骨节微微发青,像冻伤的前兆。
灵魂裂缝。
谢必安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张天安的胸口处,那里的白大褂下面,一条幽蓝色的光线正在沿着裂缝向上缓缓渗出,像一道在皮肤下流淌的荧光河流。
他想提醒,但张天安已经开始了第十五块碎片的断面修整。
第十六块。第十七块。第十八块。
一片一片缝过去,像在把一个人的后半生从碎玻璃里捡回来。
孟婆发现自己的差异化麻醉频率在增加,不是因为碎片的排异在加剧,而是因为张天安的阳气输出在衰减。当术者体温下降时,阳气变得不稳定,刀尖的灼伤风险反而会增大。他在用更精细的操作来弥补能量的不足,这意味着每一刀、每一针都要花更长的时间,消耗更多的精力。
但是张天安完全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手术上。拼图症最怕的不是碎,而是错。一旦把带有不同死亡瞬间的记忆硬拼到一起,病人醒来后轻则认知混乱,重则灵魂自毁。这里每一针都不能只看形状,还要看里面残留的情绪、电流般闪过的执念、甚至是碎片彼此靠近时那一点极细微的抗拒。
可奇怪的是,越往后缝,他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好像这些本不属于人类医学范畴的灵脉走向、记忆回路、因果节点,他不是第一次看见。
刀尖转过胸骨旁一个微不可察的弧,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本能般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条主灵脉,轻轻一挑,把原本缠错的两股灵流分开,再顺着左锁骨下接回去。
孟婆“咦”了一声。
“怎么了?”谢必安问。
“那地方……”孟婆眯起眼,“他怎么知道要从那儿下刀?”
那不是常规鬼医会找的位置。甚至严格来说,鬼医里知道那条隐脉的人都不多。
张天安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空分神。
他在透支自己。
第二十块…到第二十三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犹豫,右手的五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僵在了半空中,张天安强行稳住手腕,喉间却已经泛起腥甜。
他知道怎么回事,离首阳太远了。
这间手术室为了压制阴怨,建在整座医院阴气最重的位置,鬼火灯、忘川引流阵、黑曜石墙体,全都在不断抽走活人的温度。他前面靠着意志和集中力硬顶着还行,手术一拖长,灵魂裂缝终于开始反噬。
胸前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幽蓝的光点从里面渗出来,落在手术服内侧,冷得像冰。
谢必安先看见了,声音一下变了调:“张主任,你流光了!”
孟婆嫌他吵,反手把一团纱布塞进他嘴里。
张天安的右手开始发僵。
被冻住的手,反馈变迟,力量变钝。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冷。可对于一个外科医生,在精细缝合的最后阶段,这种迟钝足以毁掉整台手术。
术野中央,第二十三片因为停顿,边缘又开始不安地排斥起来。
孟婆立刻道:“停手!先退出术野,我来稳碎片!”
“不行。”张天安声音很低,“现在停,她会散第二次。”
“那你这样硬做也一样会出事!”
她不是危言耸听。生魂裂缝一旦在手术过程中扩大,最先被灼伤的是患者。阳气失控,会把还没完全归位的灵体直接烧坏。
手术室内,张天安盯着术野,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那汗意很快又被地府的阴寒逼成凉意,顺着侧脸滑下去,挂在下颌,像一滴快要坠落的冰。
他脑子转得很快。停手,病人可能就散了,硬撑的话,病人也有被毁的可能。看来只能启动备用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