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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台手术之拼图结束 张天安以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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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安抬眼,看向墙角的对讲机,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仿佛现在手指发僵、裂缝渗光、随时可能一头栽倒的人不是他。
“接外线。”
谢必安愣了一下,手忙脚乱替他按开。
"首阳先生。"张天安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去,平稳、清晰、毫无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术前知情同意书,"为了维持手术精度,请你进入手术室。站在我身后,把手放在我后颈上,我们需要保持术者体温恒定。"
观察窗外瞬间安静,连同围观的鬼都静了。
崔珏手里的iPad差点掉下去。
手术室里,谢必安嘴里的纱布啪嗒落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石门就被推开了。
首阳穿着那双万年不换的棉拖鞋走了进来,和满屋子的无菌布,鬼火灯格格不入。头发半束半披,看上去像是从打盹的地方被直接薅起来的,好在看起来神志还是清楚的。
孟婆本来想骂“你有没有点无菌观念”,目光扫到他脚边自动退开的阴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首阳走到张天安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露在手术帽边缘那截冷白的后颈。
筋骨细,皮肤薄,脉搏在冰冷空气里绷得很紧。更深一点的地方,有一道常人看不见的裂纹正渗出淡蓝色的微光。
他走到张天安身后,抬手,掌心贴上了张天安的后颈。
温度。
不是普通人的体温,是一种更深、更绵长、几乎带着生机流动感的暖意。那温度透过皮肤压下来时,张天安肩颈极轻地绷了一瞬,像是本能想躲,却又强行定住了。
下一秒,暖意沿着后颈一路滑进脊柱。他那原本有些迟滞的呼吸开始恢复了,手上的僵硬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连视野都重新稳定下来。术野中那些原本开始模糊的灵脉、回路、记忆光纹,再一次变得清清楚楚。
手术室的温度回升了。
谢必安偷偷把快要冻掉的舌头缩了回去,使劲揉了揉。
首阳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落在他耳后。
“张主任,”他语气带着点懒散笑意,“术中申请人事科长提供恒温服务,这算不算超范围加班?”
张天安眼也不抬:“算工伤补贴范畴。闭嘴,别影响术者专注。”
谢必安:“……”
孟婆:“……”
手术室里所有鬼:“……”
这俩人是不是有点太自然了?
首阳低笑了一声,竟真的不再说话,只把掌心稳稳贴在那儿。
张天安重新落针,手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
第二十三块碎片缝合完成。
第二十四块。这一块属于左腿区域,断面上残留的记忆画面是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脚背上有一道旧疤,鞋带系的是蝴蝶结,大小不太对,像是被小孩子绑过的。张天安盯着那道旧疤看了半秒,然后下刀。修整,麻醉,缝合。丝毫不差。
第二十五块。右肩,断面上的记忆是车窗外闪过的法桐树荫。校门口的路,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打在挡风玻璃上,像金色的雨。3点45分,她在赶路。
第二十六块。后脑。记忆是一首歌的尾巴。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歌词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旋律,很老的歌,调子有些俗气,但听起来让人安心。她在哼,一边开车一边哼。
张天安的缝合速度始终没有变化。稳定的节奏,精准的针距,每一针之间的间隔严格控制在同一个数值。首阳的手掌贴在他后颈上,温度恒定输出。
最后一块。
第二十七块碎片。
它是所有碎片中最暗的一块,几乎都已经不发光了。三天的消耗让它的灵质变得稀薄而脆弱,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化,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张天安把它放到最后不是巧合,除了它漂在最外侧,迟迟不肯靠近以外,还有就是因为这是核心碎片。
所有灵魂都有一个"核心",灵体医学叫"元识",人间的说法更简单:这是"我是谁"的那块记忆。它储存的不是具体的画面或感觉,而是一个人对自身存在的根本认知,名字、身份、最深处的信念。
如果这一块碎了,人就真的不在了。
碎片表面浮现出最后一段记忆,那片里没有车,没有路,没有孩子。
只有一句话。
是林春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快迟到了的焦躁,但却无比的温柔。
“媛媛,妈妈马上就到了。”
最强的执念,原来一直在最后。这不是器官,不是骨肉,也不是普通的记忆片段。这是一位母亲死前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所以它不肯归位,因为它一直都觉得自己还在路上。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
鬼火静静燃着,光从那片小小碎魂里照出来,细得像一根扎进心口的针。
张天安看了两秒,忽然开口:“林春霞。”
孟婆一愣:“她都睡过去了,你叫她干什么?”
“她听得见。”张天安声音很轻,却很稳,“林春霞,手术快结束了。你女儿现在已经放学了,但有人接她。你可以先把自己拼好,再去见她。”
没有回答。
那片碎魂还是安静地浮着。
张天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如果现在散了,她就真的等不到你了。”
碎片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粒快要熄灭的星,终于被重新唤回了一点光。
它慢慢飘过来,落在术野边缘。
张天安赶紧下最后一针。
线结收紧的瞬间,二十七片碎魂同时亮起。银蓝色的光从每一道缝合口流过去,彼此勾连,主灵脉一寸寸贯通,记忆回路像被重新接上电流的城市,沿着脊柱、肋骨、四肢、面颊,骤然完整。
鬼火无影灯猛地一盛。
术野中央,那具原本支离破碎的灵体终于闭合成型。
完整度显示盘上,数字跳动片刻,定格:
97%
手术成功。
她的手松开了,那只紧握了三天的手,五指慢慢张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谢必安先“嗷”了一嗓子,差点把房顶掀了:“成了!真的成了!二十七块拼回来了!张主任太牛——”
孟婆嫌丢人,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观察窗外则彻底炸了。
“九十七?!”
“拼图症能做到九十七?!”
“这不是补魂,这是造物吧!”
“谁说活人不能缝鬼的?!”
各种震惊的议论一层层漫开,先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鬼医,一个个脸色都精彩得很。
张天安却没管外面。
他看着术野中央的人形一点点稳定下来,直到女人的面目也逐渐清晰。他这才缓缓放下器械,肩背也在那一瞬,不着痕迹地松了半分。
首阳察觉到了。
掌心下,那截后颈依旧微凉,却不像刚才那样冷得发硬了。他就顺势把手从后颈摸向腰部,甚至把另外一只手也给搭了上去,双手环住张天安的腰部
“结束了?”首阳低声说,“我这电力还有剩余,要不要再充一会。”
“嗯。”张天安应了一声,随后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偏了偏头,“换个地方,你先出去。”
首阳垂眼,视线掠过他耳后因长时间紧绷而泛起的一点薄红,竟有一瞬没动。
片刻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双手插兜,踩着棉拖鞋,优哉游哉地走出了急诊室。
那股温热离开的刹那,张天安指尖轻轻蜷了下,像是本能地有一点不适应。但他立刻把这种反应压了下去,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把手放在我后颈上,真的只是冷静客观的医疗指令。
孟婆开始做收尾镇定,谢必安则兴高采烈地去核对完整度和记忆吻合率。
没过多久,病床上的林春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醒了。
刚拼回来的灵体还很虚弱,眼神也是散的,像是花了几秒钟才重新认出“看见”这件事。她嘴唇动了动,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闺女……"
这是林姐灵魂重组后,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像是一台关机太久的收音机重新通电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和不确定。
张天安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是他说出口的话却异常的稳,带着一种很奇异的、能让人信服的力量。
“放学了。”他说淡淡地说,“你先养好,才能去见她。”
林春霞望着他,像是终于听懂了,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很轻地点了点头,闭上眼,整个人重新沉入安稳的昏睡。
手术室外的议论声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气氛。
不是看热闹,是服气。
张天安转身对谢必安说:"术后医嘱。每六小时检查缝合线融合度,灵体进食流质三天,禁止剧烈情绪波动,包括哭泣。"
“好嘞”
"还有按无陪护病人流程处理。"他摘下手套,一只一只,折好,放回器械盘,"安排志愿者陪护,如果地府没有志愿者制度…"
他顿了一下,"以后会有的。"
他走出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