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第一外科医生》首安

5、第一台手术之麻醉 第一台手术

　　【Location：地府第一医院·手术室】

　　手术室在医院主塔的第七层。

　　或者说，第负七层，因为地府的建筑逻辑是倒过来的，越往下越核心，越往上越边缘。张天安花了不少时间，才不再被电梯（一架由黑铁锁链牵引的悬棺）的运行方向搞晕。他走出悬棺时，走廊两壁的悬浮着鬼火自动的，一盏盏亮起来，幽绿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发寒。

　　手术室的门是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古篆，他看不懂，但感觉那些字在微微震动，像活的。旁边墙上贴着已经卷边的《术前核验流程》，下面不知是谁用血色笔迹补了一行：活人请勿长时间逗留。

　　谢必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米三的个子，手里抱着一摞器械包，长舌头缩在嘴里。看到张天安来了，"啪"地立正站好，堆起满脸笑容，熟练又专业。

　　"张主任！手术室已经消毒完毕，呃，用冥香熏过了，器械已经归位，麻醉师孟婆女士说她五分钟后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谢必安清了清嗓子，模仿出一个小女孩的嗓音："'敢浪费我的原浆，老娘让他下辈子投胎当草履虫。'"

　　"剂量我已经提前算好，精确到毫升。"张天安推开石门。

　　手术室比他预想的要大。

　　穹顶极高，像一座倒扣的巨碗，顶部悬浮着十二团鬼火，排列成环形阵列，就像是地府版的无影灯。它们发出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黑曜石手术台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幽蓝。
　　手术台两侧的器械车上已经整齐排列着工具：黑曜石手术刀、灵银止血钳、一卷卷盘好的灵力羊肠线，那线在冷光下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细如蛛丝，却隐隐透着韧劲。

　　张天安走到洗手池前。

　　水是从一只石雕螭首的嘴里涌出，冰凉彻骨。他把双手伸进去，按照在人间的习惯，从指尖到前臂，每一寸皮肤都仔细冲洗。但是这水比想象的还要冰凉，寒气顺着水流侵入骨缝，使他的手指关节隐隐作痛。

　　灵魂裂缝在胸口的位置闷闷地跳了一下。

　　他需要首阳。

　　不，他需要完成术前准备，私人需求可以稍微排在专业流程之后。

　　张天安把手从水中抽出来，擦干，戴上灵蚕丝编织的薄手套。这是谢必安特意从库房找来的，据说是只有院长才有权限调用的库存。他没问为什么一个人事科科长能拿到院长的库存，现在没空问。

　　"把病人转运进来。"

　　总共二十七块碎片，被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铺着忘川沙的托盘里，由两个护工抬进手术室。碎片们安静了许多，大概是被术前的镇静符压住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两块靠得太近的碎片猛然弹开，在托盘里发出细小的"叮"声，像碎瓷片互相磕碰。

　　另一边，观察窗外稀稀拉拉聚了不少鬼。
　　一台拼图症手术，倒是不至于引来这么多人。问题在于，这是张天安到地府第一医院后，第一台正式意义上的手术。一个活人，一个刚来没几天，就敢提改革，灭厉鬼，所有鬼都等着看他是神还是笑话。

　　有人低声嘀咕：“活人能缝鬼吗？”
　　“别一会儿把病人缝成焦炭了。”
　　“听说他在人间是什么‘上帝之手’。”
　　“地府又不归上帝管。”

　　最边上，首阳倚着墙，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热茶，懒洋洋地听着，像个纯粹看热闹的闲人。

　　崔珏站在他旁边，抱着iPad，眼皮直跳：“您真不进去？张主任灵魂裂缝还没稳，这地方阴气还重。”

　　首阳抬眼，隔着玻璃看向手术台前那道修长清冷的身影，语气很淡：“先让他做。”

　　崔珏：“可…”

　　“他要的是立住，不是被护住，我去休息区等他召唤。”首阳说罢，转身往休息区走去。
　　话虽如此，他捏着茶杯的指腹却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眸色比平时深了几分。

　　张天安站在手术台前，把碎片一块一块地从托盘里取出，排列在台面上。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

　　十五年的外科生涯，赋予了他一双能精确到毫米的手。在人间，他用这双手劈开过胸骨、缝合过主动脉、在跳动的心脏上做过搭桥。而现在，他用同样的手，把一个女人碎成二十七片的灵魂，一片一片地摆在黑曜石台面上。

　　最大的那块，那截紧握的小臂，被他放在台面正中。

　　最小的那片在他指尖颤了颤，像受惊的小动物，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活人的阳气包裹住了它，温暖而稳定，碎片的光芒从惊惶的闪烁变成了均匀的明灭。

　　"排列完毕。"张天安退后一步，审视台面上的布局。

　　二十七块碎片按照他推断的人体结构位置排开：头部区域三块，躯干七块，四肢十二块，散碎的记忆片段五块。他没花多久，就完成了这步，没有灵体解剖图谱可以参考，他凭的是每一块碎片表面残留的灵脉走向和记忆纹路，像读等高线地形图一样，推算出它们在完整灵魂中的原始位置。

　　谢必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长舌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您……您怎么知道这块是左肩胛区域的？"他指着一块三角形的碎片。

　　张天安没有抬头："灵脉分支的走向是向下外侧发散的，和人体三角肌的神经支配区域一致，灵体的结构和肉身有对应关系。"

　　"可是……我们地府的灵体解剖学和阳间的不一样啊……"

　　"不一样的部分，我用推演弥补。"张天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灵脉走向的底层逻辑和人体血管网络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相似度，剩下百分之三十靠术中判断。"

　　谢必安把舌头塞回嘴里，咽了口唾沫。
　　他在地府干了八百年护士长，第一次觉得"人类真可怕"这句话不是骂人。

　　门被推开了。

　　孟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进来了，保温杯上贴着一张符纸，符纸上写着"生人勿近"。
　　"哟，活人。"孟婆打量了张天安一眼，目光在他白得发光的脸上停了一秒，"脸色比我锅底还白，你确定你能拿稳刀？"

　　"剂量表。"张天安伸手。

　　孟婆稍微惊讶的看了一下张天安，她是准备了，但是没想到会真的要。她顿了一下，随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递过去。张天安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配方比例，孟婆汤原浆用于麻醉时的稀释方案，不同灵体质量对应不同剂量，还有副作用备注：过量可导致永久性记忆丧失。

　　"我需要你把二十七块碎片分三批麻醉。"张天安看完后说，"第一批先麻头部和躯干核心区域的十块，剂量控制在标准量的六成，不能让核心记忆进入深度休眠，否则缝合后她可能记不起自己是谁。第二批四肢区域十二块，标准量。第三批散碎记忆片段五块，减半。"

　　孟婆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活人。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千年。三千年了，所有的鬼医开灵魂修补手术时，对她说的话都是同一句："孟婆，麻一下。"
　　没有任何一个医生，给她算过碎片的分批麻醉剂量。

　　她拧开保温杯盖，原浆的气味弥漫开来，闻起来像潮湿的泥土和被雨淋过的栀子花。她从杯盖内侧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沾了一滴原浆，对着头部区域的三块碎片精准点下。
　　三滴淡金色的汤液浮空而起，像小小的月亮，依次没入那堆碎魂。几乎是立刻，原本躁动不安的残片缓了下来，颤动频率降低，边缘的排斥光纹也慢慢变柔。

　　"手不错。"张天安说。

　　"废话。"孟婆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翘。

　　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夸她"手不错"，之前所有人都只夸她汤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