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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被倾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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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动梦境的,不是某人留在耳畔的呢喃,也不是难以忽略的鼾声,而是清脆悦耳的风铃。
林风眠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手掌慢慢变得透明,这种死亡带来的明确信号爬满全身,几分钟之后才恢复正常。
好在俞海蔚睡得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乎可以击溃意识的深层恐惧,牢牢锁进心底,同时放空思绪,想要通过放弃思考,让自己不被消失带来的恐怖情绪捕捉到。
但他始终无法抵御自腿脚、腰间,升腾起的寒意,那本不存在的,因悲伤与恐惧交织,诞生的苦寒。
片刻后,林风眠再次闭上双眼,循着鼾声的方向凑了凑,沉沉睡去。
“起床了,哎。”厚实的手掌轻轻拍打在脸上,俞海蔚这直男式的唤醒,和当初在学校如出一辙。
林风眠缓缓睁开眼,他用手揉搓着眼角,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好像带来困意的绵羊还在身上打滚,接着发出糯糯一声:“早。”
俞海蔚凑过来的那张大脸上,瞳孔颤动了一下。
“早啥啊,咳。”他背过身去,走路姿势有些僵硬,近乎逃跑似的离开卧室,只留了句,“都十点多了,赶紧洗漱,带你去吃点好的。”
林风眠顶着翘起的刘海,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悠悠爬起来,把毯子拉直,被子叠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俞海蔚眼角的那枚泪痣淡了,变成了浅浅的赭色。
他穿好衣服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恰巧碰到俞海蔚在接电话,电话那头是班花方煦雨。
林风眠开门动作停在把门手上,没有拧动,他知道这样不好,可还是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你疯了吧,俞海蔚!”即使没开外放,方煦雨那近乎尖叫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哪有什么林风眠,咱班上压根就没那个人。”
“一大早发什么神经,跟我说他回来了。”方煦雨的脾气还没下去,估计是因为新婚之夜刚过完,就被打扰,“真是见了鬼了。”
电话那头骂归骂,也没挂断。
俞海蔚沉默了许久,才说:“没事了,我挂了。”
他率先撂断了电话。
林风眠看见俞海蔚坐在沙发上,头无力地垂了下来,身影萧条了几分。
他轻轻拧开卫生间把手,借着洗漱的间隙思考着。
方煦雨刚刚说班上没有他这个人,语气很真实,这大概就是他返回尘世,需要支付的代价。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会成为填塞存在的质料,直到某一天,这些东西全都被烧完。
到那个时候,应该不只是生命的结束,一切见证他存在过的证明,都会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一样。
牙刷一个没抓稳,掉落在盥洗台上,砸出“嘭当”声,那些附着的泡沫先一步被水流冲散,卷入中间的涡旋。
林风眠没有理会那根牙刷,而是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在那张泡沫都没洗去的脸上硬生生挤出笑容,让自己尽可能显得自然些。
收拾好后,林风眠站在俞海蔚面前,宽大的衬衫四处漏风,裤子就算是选了松紧版的,也像是套了个复古喇叭裤,大得出奇,好在有干净清爽的脸撑着,穿什么都还成。
没有人提起刚刚的那通电话。
“帅呀。”俞海蔚起身捏了捏林风眠的脸颊,松手后又猛然凑近,像是要嘬一口,不过把握住了分寸,也就隔着空气给了个亲亲,干净迅速,像是男生间的普通互动,不包含多余的情愫,“走,带你吃饭去。”
等走到俞海蔚的车边,林风眠原本准备坐在后座,俞海蔚已经先一步把副驾的门给拉开了,迎着他一口的大白牙,林风眠没办法拒绝。
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树下凉风,两道人影交错。
林风眠把安全带扣好,手却没从带子上挪开,而是又攥紧几分。
俞海蔚开得很缓,也很稳,只是时不时要往旁边看几眼,确认林风眠的存在,这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作。
林风眠只能借着搭话,让他放松些:“我们要去哪里吃午饭啊?”
“就那啥,过会儿你就知道了。”俞海蔚卖了个关子。
车子跨过滨江大桥,在几个街道间穿行,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路,林风眠松开了紧握的安全带,拇指划过食指指腹,掌心平摊开来放在腿上,“要去……那家烧烤店吗?”
他写在日记本里的,那家老友烧烤。
“嗯,就数他家烧烤味道最正。”俞海蔚摁了摁喇叭,提醒前面的行人让道,“我记得你也挺喜欢他家的烤串。”
“宿舍里的其他人,他们现在都过得怎么样?”老友烧烤这个名字回荡在脑海里的时候,林风眠总会想起几个人一起去吃烧烤的场景,可乐要买最大瓶的,串按人头点,最后大家分摊。
那家店的路一定要溜达过去,再溜达回来,伴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和吐槽——课业太多,教务老师太严格,考试太严苛……
一条狗从前面窜过去,俞海蔚猛踩了一脚刹车,好在速度本来就慢,只是稍微颠簸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操”,才回答林风眠的问题,“都挺好的,各自忙着工作,有的都结婚了,估计现在孩子都有了。”
“真好啊。”林风眠抿起唇,嘴角上扬,实打实的为舍友们过得好开心。
“你喜欢小孩儿吗?”俞海蔚问。
林风眠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起这个问题,实话实说:“还行。”
“有时候很吵,很闹腾,会很麻烦,有时候也很贴心,很单纯,不需要去猜,很好相处。”
这些话不知道是在说小孩,还是在说俞海蔚。
“那你以后……”俞海蔚还想继续追问。
林风眠先一步给出了答案:“我不想要小孩,也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是不能,就像他对俞海蔚的感情一样,没办法言明。
他可以说今天的阳光很艳,很漂亮,洒在身上很舒服,也可以说很喜欢这种一起闲聊的感觉,很松散。但喜欢和爱,这种捉摸不透又更深层次的东西,是无法言说的,结局也许会像三叶草的花一样,等的时间久了,焦黄后慢慢凋落。
林风眠停顿了一会儿,任由空气发酵,“当然现在,这些也和我没有关系啦。”
他说得十分轻巧,就像吹过一道没由来的风,过了也就散了。
或许是那家店位置太偏,越是接近,路上的行人越少,交通也顺畅许多,俞海蔚没来得及回应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烧烤店的旁边了。不过从他拧巴的神情上来看,他多半很不喜欢林风眠的说法。
进门后,趴在柜台上的老板娘立马挺直腰板,打起了精神,她冲俞海蔚招招手,“又来吃啊,这个月都来几回了,烧烤也不兴多吃,偶尔吃吃得了。”
俞海蔚和她似乎很熟了,“害,也就那么几回,还不是这里太好吃了,忍不住啊。”
“还是一个人?”老板娘挤眉弄眼,“也不带个女朋友来。”
“不是嗷,今天有两个人。”俞海蔚笑了笑,“和朋友一起。”
“嘿,挺好的。”老板娘一边去拿菜单,一边唠叨,“男的女的啊?”
“男的。”俞海蔚转头看了一眼林风眠,侧过身靠在柜台上,打量着他,慢慢悠悠吐出引人浮想联翩的话来,“男朋友。”
老板娘以为他在打趣自己,也没多想,“那有啥意思,不纯扯犊子吗?”
“哎。”俞海蔚笑得像只偷腥狐狸,“可有意思了。”
老板娘捏半天没捏起一张菜单,索性一把揪住,团吧了一张塞进俞海蔚怀里,“楼上,老位置,省的过会儿要是来人,你嫌吵。”
俞海蔚摆摆手,从柜台上拿了支铅笔,带着林风眠上去了。
等他们坐下后,他用虎口压了压,铺开菜单,把它和铅笔一起递给林风眠,可话里多少带着点不着边际,“你来选吧,‘男朋友’。”
林风眠抬手在羊腰子上标了个2,压低嗓音,抬高音调,佯装生气,“吃点儿补补吧你!”
这时候倒是有几分当年的快活劲儿了,可就是少了几个舍友在旁边拱火,差点味道。
俞海蔚两手交叉,支着下巴,盯着林风眠,“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
忽然感觉到腿被什么挤了两下,林风眠原本没打算搭理他,被这动作搞得眼皮直跳,索性用眼睛扫过他下半身,提醒道:“顶到我了,老实点儿。”
模糊的话语,愉快的打趣,多少有点越了边界,那道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坎儿,或者更确切点,那张窗户纸,大概就要破了。
他们一边闹腾一边勾选着,很快就选好了。
林风眠点得很少,都是过去常吃的,菜单比起以往有些变化,后面多了几样菜。
俞海蔚一个人点的量,几乎占了小半本菜单。
他拿着菜单下去和老板娘交谈的时候,楼梯挡住了他们,林风眠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可他们话语中那种轻松愉快,依旧感染了他。
等到自己离开了,俞海蔚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他们或许也会来这里。
嗯,还是不要来这里了,这里有太多该被封存或是遗忘的回忆。在别的地方一起吃饭,一起玩闹,也很好。
可他还是,不想被忘记,不想就这样像屋子里的尘霾一样,被连同那些不再需要的,滚落在角落里的物件一起,被清扫出去。
可他无力抗衡。
林风眠把一根筷子攥在手心,越攥越紧。
如果可以,他现在很想蜷缩起来,抱紧自己,整个人变成一个球,用那样的姿态把自己包裹,不让恐惧渗透。
或许就像那句话说的:“执着如泪,是滴入心中的破碎,破碎而飞散。”
如果再相见结局注定破碎而飞散……那这场重逢,是否还有意义。
“想啥呢,这么出神。”俞海蔚松了几下颈椎,一屁股坐下来,差点没把凳子掀翻。
林风眠笑了笑,眉眼弯弯,荡开了心底的阴霾,“没什么,就是在想,点的好像有点多,待会儿要怎么吃得完。”
“怕啥啊。”俞海蔚拍着胸脯,“这不有我呢,吃不完我全包,有啥想吃的,放开了点。”
他刚说完,老板娘就开始上烤串了,效率是真的高。
俞海蔚直接举着串上嘴啃。
林风眠把筷子转过来,用手持的那边敲了他脑门一下,然后把碗里从签字上剔下来的肉递过去,“要抱着啃也得等稍微凉一点儿,毕竟是铁签子,吃完了嘴巴上要留痕的。”
俞海蔚也不说话,傻笑着接过碗,把里面的肉一口一口吃掉。
腮帮子鼓那么大,像是要把肉一股脑都塞进去,就是想说话也有点困难。
不同于俞海蔚,林风眠吃的时候,咀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味道锁进嘴巴,舍不得咽下去。
所有思绪都淹没在滋滋冒油的烤串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去思考,只是品尝、回味,让食物勾勒出记忆的味道。
烤串时间结束,按理来说是要以一份炒饭结尾的,可能这次确实点得太多,俞海蔚吃不下了,两个人这么吃还是有些勉强。
有点可惜。这里的炒饭会加很多配料——火腿肠、玉米、胡萝卜、葱花等等,很香,也很管饱。
结了帐,林风眠提议,一起去学校周边转转,就当是兜风了。
车子又一次在街道间穿行,那些化作影子不断从视野消失的学生们,不论是纠结烦心的,还是欢闹愉悦的,脸上的活力,那种少年气,遮掩不住。
俞海蔚打开车载音乐,是一首很舒缓的粤语歌,林风眠隐约能听明白一些,尤其是那句:“如果见一面就少一面,我又可以怎样记住你。”
车子绕着学校外围那片宽大湖泊,徐徐开着,那些栽植在湖边的柳树,垂散的枝条在风下翻飞,似乎有谁在湖水的静默中卷起呢喃。
风快了,云急了,天色沉了,雨在愈加清新的空气中坠下了。
车窗上趴了层轻纱一般的雾,水珠冲散雾气,在玻璃上不断翻滚,像是拼了命似的要挤进来,最后在雨刮器“哐哐”声中被无情扫落。
“俞海蔚。”林风眠收回视线,看向身侧,“送我回去吧。”
雨越来越大了,能见度也越来越低,再开下去没有意义了。
俞海蔚轻踩刹车,车子靠边停了下来,雨刮器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突兀。
他挂上空挡,拉好手刹,解开安全带,掠过林风眠诧异的眼神,从他膝盖上伏过去,用手抹了抹那面车窗:“看不清了啊。”
浑厚的声音,裹着失落回荡在车内。
“嗯,看不清了。”林风眠对上他歪过来的脑袋,笑着回应。
俞海蔚发觉自己的补救无济于事,坐了回去,想从兜里摸出烟来,或许是忘了带,又或许是顾忌林风眠也在,搓了搓手,重新把安全带系好。
车子再次发动,路过校门口时,林风眠的视线被拉扯,俞海蔚也忍不住往里瞅了一眼,“别急啊,明天咱俩就回去转转,而且明天大太阳,不下雨。”
林风眠点了点头,“还有秋千。”
“成,还有秋千。”俞海蔚冲着他眨了眨右眼。
眼角多了几条过去没见过的,淡淡的鱼尾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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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风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俞海蔚。
昨天的雨,没有持续太久,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地方看起来都不像被雨水浸润过,只有花坛里的植物,那些鲜嫩的叶片,留着冲刷后的痕迹。
林风眠上身微屈,小臂交叉埋在腿和肚子之间,盯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发着呆。
垃圾桶里堆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放不下,有些纸箱被单独摆在旁边。
那堆东西里,有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吊坠,是个奇形怪状的石头,说是图吉利;还有爷爷为他雕的桃篮,用红绳子穿起来,保佑长命百岁;就连大学时期,他第一次套圈得来的毛绒玩偶,一只垂耳兔,也躺在里面,本来都掉出来了,又被他往里塞了塞。
堆放在那里的,被丢弃的,是他的一生。
有时候,林风眠觉得自己过得还挺潦草的,一辈子的东西加起来也就那么点,还都是些别人看不上的,不值钱的小物件。
他没想到自己的东西会被这么快清扫出来,清扫得这么彻底,没想到家人的遗忘来得这样突然,原以为还要再晚点,还有更多时间的,至少能多陪陪他们。
不过忘记了,也挺好的,不会再伤心难过了,不会再记得曾经还有他这么个一无是处,只会白白让妈妈担忧的孩子。
这个季节的雨后,还是有点冷,不过风吹着吹着,慢慢也就习惯了。
就是不知道俞海蔚还记不记得自己,他会不会……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