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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环抱命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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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海蔚的车早到了半个小时,他的表情放松自然,只是眼底的黑眼圈遮掩不住,看起来有些疲倦。
林风眠支撑起有些僵硬的身子,露出怀里抱着的,些许发皱的衣服。
旁边的垃圾堆坍塌了一下,有着他们共同记忆的垂耳兔,一只耳朵掉了出来,好在俞海蔚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有注意到。
林风眠站在车窗前,用身体挡了挡,“你看起来有点困,要不下次吧,下次再去学校,你借给我的衣服,我都洗好了。”
他把那些衣服递给俞海蔚。
用手洗的,有些发皱,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
俞海蔚余光瞟了眼衣服,视线落回林风眠的脸上,扬起下巴,示意副驾的位置,语气看似轻慢、不耐烦,却透露着他独有的撒娇味道:“搞什么啊,上车。”
林风眠挽着衣服,加快了脚步,些许仓促地从车头绕过去。
他已经做好了今天不去的准备了,不过看样子俞海蔚不想再等了。
等林风眠在副驾坐好后,俞海蔚才接过衣服,他没急着放到一边,而是凑近鼻子嗅闻了一会儿,像是捕获到了满意的气味,肩膀耸起又耷拉下来,单腿跪在座椅上,转过身,把衣服放在了后面。
林风眠轻吸一口气,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可呼吸间,那缕短促的气息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到。
“咋了,盯着我干嘛?”俞海蔚和他对上眼,偏过头来询问,“难道我又变帅了?”
林风眠把他歪得过分的脑袋推了推,再躺就要进他怀里了,他没有回答俞海蔚的问题,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俞海蔚撇了撇嘴角,如意算盘落空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林风眠摇了摇头,“没有。”
他眼角逐渐变浅的泪痣,完全消失了。
等到俞海蔚也把自己给忘了,他大概也会像这枚泪痣一样,就这样消失不见吧。
想想多少有些寂寞呢。
原来,人的相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呀。
随着时岁的推移,眼角笑起来多出的一条条皱纹,那些曾经嫌弃又陪伴了不少记忆的黑色斑点逐渐消失,所有的东西都被消化掉,长成现在的样子。
林风眠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开包装后,递给俞海蔚,“刚开始稍微有点酸,慢慢就好了,等到酸味过去了,会很好吃。”
俞海蔚看着那颗裹着包装纸的绿色糖果,没有用手接,而是握住林风眠的手背,就着他的手,叼走了糖。
林风眠心跳慢了半拍,缓过神来,心底又莫名地苦涩。
大约是真的酸,俞海蔚的眉头拧巴了一下。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俞海蔚忙着点火发车的时候,林风眠问。
“嗯,没你陪着,睡不好。”俞海蔚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瞥了眼林风眠,又说:“所以等会儿多和我唠唠嗑,省得我半路打盹儿。”
俞海蔚砸吧砸吧嘴,肯定道:“嗯,酸味过去了,是挺甜。”
那颗糖不仅化在了俞海蔚的嘴里,也化在了林风眠心底,酸涩的糖衣,那种让人鼻子和喉咙都感到刺激的味道,一点一点被唾液冲刷掉后,逐渐显露出来的甜,冲散了苦闷,包裹着胸口,让他感到踏实和安全。
林风眠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被俞海蔚给打断了:“没有,其实闹你呢,我睡眠也就那样儿,早习惯了,别胡思乱想哈,跟你没啥关系。”
可林风眠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他家的那晚,俞海蔚睡得很很沉。
指纹扫过安全带,心底的无措无处安放,“嗯,你要是困了的话,今天就先不去了,以后还有机会的。”
俞海蔚看着他,眼底泛起担忧,他摆弄着方向盘,轻咳了一声,“要是有啥事儿,说出来,哥帮你摆平。”
林风眠避重就轻,看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树上还残留着些许枯黄的叶片,“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社团活动结束,我们在教学楼下碰巧遇见,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太熟……”
他攥紧了手,有些忐忑,他必须去确认,俞海蔚是不是也已经……开始忘记了。
“社团活动那都无聊死了,谁还记得。”俞海蔚扭动了两下手腕,像是方向盘握久了,有点僵硬。
林风眠嘴角上扬,笑起来多了几分轻松,“是啊,是很无聊呢。”
忘了啊,挺好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俞海蔚长舒一口气,耐不住性子,“忘啥忘,咋可能忘,那会儿你一个人杵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就觉得吧,得去跟你说说话,起码看着能好过点儿。”
“鬼知道你一开口就是‘我喜欢你’,给老子吓了一跳。”俞海蔚搓了搓头发,发出“嘶”的一声,“要不是转头就说游戏输了,玩的大冒险,我还当真了。”
俞海蔚说话时,眼神不间断瞟向林风眠,想要打探出点什么。
林风眠握住拳头,食指凑近嘴巴,轻轻咬了一口,又放回腿上。
原来他还记得,明明隔了那么久,已经过去七八年了。
俞海蔚没看出点什么,还不死心,扯着嗓子问:“哎,你说你当时,是不是喜欢我?”
林风眠没硬接这句话,而是用迂回的方式回答,像是给出了答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又高又帅,还很擅长运动,成绩也不错,那个时候,大家都挺喜欢你的。”
在一个急转弯的档口,俞海蔚把嘴巴里的糖扫到腮边,抛出一句:“可大家不是你。”
声音太轻,轻得让人觉得出现了幻觉。
林风眠瞳孔微缩,他咬紧下唇,低下头,没法儿做出回应。至少不能在现在,给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真是欺负人啊,这个世界到了现在,才给了他最想要却又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车子一路行驶到校门口。
下车后,熟悉的伸缩门,一成不变的保安亭,还有亭子里坐着的,翘着二郎腿的那位保安大叔。
俞海蔚冲保安大叔招了招手,大叔点了点头,他们就顺利进去了。
学校不是很大,走到秋千所在的那片银杏树林,也就花了几分钟的时间。
从篮球场迈进银杏树林还要过一小片草地,草地里蜷着几簇三叶草,有的已经开了白色小花,那些花一朵朵的挤在一起,簇拥着花心的一小片嫩绿。
林风眠来了兴致,俯下身在那几簇三叶草里扒拉着,花了会儿功夫,摊手道:“有点可惜,没能找到四叶草呢。”
“哪那么容易找啊,这玩意看运气。”俞海蔚的眼睛一直落在林风眠身上,舍不得挪开,他没有去帮林风眠找寻,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仔细找的话,或许是会有的。”林风眠拍了拍手,抖落手心沾上的草叶,站起身,笑得灿烂,“走吧,去秋千那里。”
说完,他大步跨着,像是幼稚园里的孩子模仿行军。
拜昨天的那场雨所赐,这里虽然还有点湿气,秋千却很干净。
林风眠二话不说坐了上去,然后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俞海蔚,和小孩子向大人讨要礼物如出一辙。
俞海蔚认命地走到他身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秋千慢慢摇晃起来,这种双脚离地的漂浮感,让人有几分上瘾,好像这样就能慢慢学会飞翔,像鸟儿一样,去往云朵的故乡。
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回了过去。
“俞海蔚,帮我推一下秋千呗,我想试试这个秋千?”
“推啥啊,那都小女生玩的东西,不说了,我去打球了。”
……
“俞海蔚,秋千,就一次。”
男孩俯下身,“闹挺,来,骑我肩上,我带你荡。”
……
“俞海蔚,秋千。”
男孩挑眉,笑得龇牙咧嘴,摆手拒绝。他抱着球走向篮筐,走到半路,脚步停顿,抬了抬肩膀,大着嗓门丢下一句:“秋千没有,肩膀有,想玩儿,宿舍等我。”
……
现在想来,那些荡肩膀的说法,大概也不是在开玩笑吧,依照俞海蔚的性子,是真的想过那样做。
不过他不是也说过“男人的臂弯是用来抱女孩子的”这样的话,所以当时林风眠没法拿定主意,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可以坦然表达心意了,而现在,或许有点晚了。
感觉俞海蔚有点反常,眼睛基本没从自己身上挪开过,林风眠问:“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俞海蔚握住两边绳子,让秋千停了下来,一只手揽过林风眠的小腹,把下巴磕在他肩头,整个人簇拥上来,嗓音低哑,委屈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我真的害怕,害怕会把你给忘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身上传过来的海盐味重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差点儿,差一点就……我都不敢睡,一整晚都睁着眼。”
这些话几乎把林风眠砸懵了,原来俞海蔚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林风眠双脚落地,手心抚摸着俞海蔚的手背,闭上眼,感受这一刻的温情。
那句时常悬在嘴边,一遍又一遍地咽回去的告白,也已经到了不需要再讲出来的地步。
林风眠侧过脑袋,轻轻蹭了蹭俞海蔚的额角。
他掰开俞海蔚的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俞海蔚,伸手试着去抚平他的眉角,“别怕,我一直都在,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发生什么。”
他勾起嘴角,想用笑容感染对方,“走吧,我们回去,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当俞海蔚说出害怕忘记他的时候,他就不再有遗憾了。
林风眠脚步轻快,俞海蔚跟在他身后。
他像是逗乐一样,转过身去,对着俞海蔚,不经意地说道:“我记得,你送过我一朵三叶草的花,很漂亮,我很喜欢,可以……再帮我摘一朵吗?”
俞海蔚没有思考,俯下身去,凑近一簇开了花的三叶草。
林风眠也俯下身,轻轻拥住了这个为他摘花的男人。
请容我向这个世界道别,以不再遗憾,不再留念的姿态,我原本想要这么说,但是听见你说的那些话,我又升起无数期许,无数渴盼……可结局,已经注定,无法改变。
就让我小小地自私一回,放任我们之间的故事,吹散在风中吧。
林风眠对着俞海蔚头顶的发漩,撅起嘴巴,轻轻吹着气,他看着自己的手臂逐渐变得透明,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像是骄阳,像是青草抽出的嫩芽。
玩腻了吹风的游戏,他凑近俞海蔚的耳朵,在他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呢喃:“请一定要,忘了我呀。”
风铃声响,韶光崩散,无数光点朝着四处涌去,而那个低着头采下小花的男人,眼底一片迷茫。
有什么温柔的东西逝去了,有什么地方缺了一角,再也没法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