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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数课上的缘分 两个纠结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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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走进教室,门开着。她瞥了眼手表,十点五十六分,上课还有四分钟。
她想坐第三排左边第三个位置,靠窗,离讲台近些,可那个座位旁边已经有人了。
是他,江砚深。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随意搭在桌上。银色手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低着头看书,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侧脸清秀,鼻梁高挺,眉色浅淡,神情安静。
叶知秋顿了一下。
她见过他。昨天迎新会在台上讲话的是他,前天奖学金仪式上也是他。但那都是远远地看。此刻他就坐在身边,她甚至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
她不该愣住的。
她是数学系的学生,解出过连教授都说难的题,被称作“天才”。她现在敢坐前排,敢举手回答问题,也敢坦然接受掌声。这些她都做到了。
可看到他,心跳还是会慢一拍。
她没有多想,往前走了两步,拉开前一排的椅子坐下。这个位置在他正前方,中间只隔一条过,把包放在脚边,打开拉链,取出笔记本和笔。
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她感觉得到他的存在,像背后压着什么。她不想回头,也不想确认他有没有抬头。她低头翻开本子,纸页洁白,横线整齐。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十月十二日,星期三。
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该写什么。老师还没开始讲课,她也没预习。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好让自己不那么僵硬。
教室渐渐嘈杂起来,有的人说着话,有人吃东西,塑料袋窸窣作响。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叶知秋没理会。她扶了下眼镜,指尖触到冰凉的镜框,脖颈的紧绷才稍稍松缓。
她悄悄吸了口气,缓缓呼出。
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椅子动了一下。
接着又归于安静。
她没有回头,却从黑板旁的玻璃窗里看到了倒影。他仍坐在那里,肩背挺直,头微微偏转,似乎在看她的本子。
看了多久?
两秒?还是三秒?
她不知道。只觉手心突然用力,笔杆硌进掌心,她赶紧低头假装写字,笔尖划出一道长线,歪了也没擦。
她不该这么紧张。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他教她数学,她替他抄笔记。那时他们共用一张桌子,谁也不躲谁,后来她跳级,他留了一年陪她适应大学。再后来……就很少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口。
她怕说错话,怕他觉得她变了,怕他不再用从前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更怕的是,他根本不在乎她变没变。
玻璃窗里的影子动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讲台。抬手将碎发拨至耳后,动作轻巧。随后合上书本,双手放回桌面,坐姿端正。
叶知秋盯着黑板,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老师进来了。
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走路略跛,放下包,打开投影仪,屏幕浮现标题:“多元函数微分学的应用”。
这时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叶知秋开始抄题,屏幕上有一道例题,求空间曲面上某点的切平面方程。题目不难,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她想让自己显得专注,只想学习的事。
可眼角一直留意着玻璃窗。
她看见他抄完题后停下,手指轻点屏幕上的公式,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他转过头。
这次不是倒影,是真的回头。
他看着她的笔记本。
她正写到第三步推导,笔刚落下,她察觉动静,心跳骤然一滞,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她不敢动。
也不敢眨眼。
只能低头,假装没发现,手心出汗,笔有些滑。她换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轻轻抚平纸角,借这个动作抬眼,从玻璃倒影中看他。
他还在看。
侧脸对着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她的解题过程,阳光洒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左手无意识地一圈圈摩挲着手链。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七岁那年,她算错题哭了。他接过本子,重新演算一遍,声音很轻:“别哭,我教你。”
十二岁,她发烧请假,他骑车绕路把笔记送到她家楼下,敲着窗户喊她名字。
十五岁,她参加数学竞赛,夜里睡不着。他发来短信:“你比谁都聪明,别怕。”
那些话,她一直记得。
而现在,他们之间只有沉默。
老师忽然问:“有没有人上来写第四步?”
没人举手。
叶知秋没抬头。她知道答案,却不想上去。今天已经够显眼了,她轻轻合上笔帽,放进笔袋,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砚深也收回了目光。
他转回身,面对讲台,背脊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左手仍搁在桌上,手链闪了一下。
老师等了几秒,自己补上了步骤,教室再度安静,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叶知秋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核对,刚才那一眼没看清,但她记住了他的神情——不是嘲笑,也不是怀疑,更非冷漠,而是一种确认。
他在看她的思路,像在验证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天林教授夸她“条理清晰”时,他也坐在礼堂后排,那时他是不是也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用这种眼神,默默注视她长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前后排,距离很近,可谁也没有开口。
阳光缓缓移动。
原本照在门口的光,一点一点爬到第三排地面,金色光线穿过过道,落在她椅边,也映上他的鞋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道光连接,又仿佛被它隔开。
她低头看向那束光。
鞋是黑色的,干净整洁。是他常穿的皮鞋,她认得。小时候他母亲总说:“砚深,站要有站相,穿要穿得体面。” 他从小就这样,规矩、克制。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她转身,说一句“好久不见”,他会怎么回应?
会点头?会笑?还是会像从前那样,轻声叫她一声“知秋”?
她不敢试。
她怕听到的,不是她期待的答案。
时间流逝。
老师讲完例题,布置了练习题。大家都低头做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她也开始写,前三问顺利。第四问卡住了,某个变量替换拿不准。
她停下笔,皱眉思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翻纸的轻响。
她立刻警觉。
没有回头,但从玻璃倒影中看见他低头翻开自己的本子,快速扫了一眼,又合上。动作极快,像是不愿被人察觉。
他在查什么?
是刚才那道题的类似解法吗?
她心头一动。
她想起本子里夹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了昨晚做的拓展题,其中一道正是非线性映射的局部逼近,那是她随手写的,没想到今天会遇到相似思路。
她悄悄伸手,摸了摸本子里的纸。
还在。
没拿出来,也不敢。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挡住那一页,像藏起一个秘密。
然后继续做着题。
笔速快了些。她不再纠结细节,顺着感觉往下推,写到最后一步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失望,也不是疲惫。
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手指一颤,笔尖再次停住。
她没敢回头,只是坐着,听着身后平稳而克制的呼吸声,胸口闷得厉害。
她想转身。
真的很想转身。
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她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在她答对题时悄悄微笑?会不会在她犯傻时轻轻摇头?
但她不能。
她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教室的钟滴答作响。
十一点二十七分。
老师说:“还有三分钟下课。”
这句话打破了沉寂。
江砚深动了。
他合上书,动作干脆利落,笔收进衬衫口袋,整理袖口,坐姿依旧端正,整个人却已不同——像是准备离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知秋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呼吸变轻,手心冒汗。她知道自己该保持不动,像刚才一样安静坐着,等铃响,然后起身离开。
可她做不到。
她慢慢合上本子,封面朝下,盖住了之前写下的那行小字:“他也来了。”
她没擦掉。
只是把它藏了起来。
阳光照进教室,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金线。光穿过过道,落在她椅背与他桌角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隔开两边。
他们没说话,也没对视。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真实。
预备铃响了,两声短促。
其他同学都收拾着书本,有的还伸着懒腰,低声交谈着。叶知秋没动,双手搁在合上的本子上,眼睛低垂,表情平静,唯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砚深也没动。
他左手仍在桌上,手链泛着光,他望着讲台,脸上毫无波澜,依旧疏离。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几次偷看,耗尽了他积攒已久的勇气。
他们都没有起身。
都没有离开。
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纸上,照在手链上,照在沉默的背影与低垂的眼睫之间。
下一秒,教室门被风吹开,走廊传来脚步声。
叶知秋抬起眼,望向门口。
江砚深也微微侧头,视线掠过她的发梢。
他们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