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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机会   号角声 ...

  •   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沈昭宁正蜷在废料棚的角落里。那声音悠长,响亮。不是日常召集的调子,也不是警报,她心脏猛地一缩,攥着破毡子的手泛出青白。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碎片浮上来,拼出一个词:大围。

      没过多久,乌恩其来了。他扫过空地上瑟缩的奴隶,目光像掂量牲口。

      “汗王有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十日后,西北猎场大围。各马场抽人随行,伺候马,拾掇猎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弧度,“挑上的,路上多一口干粮。活干得入眼,或许能得些赏。”

      人群里起了一阵窸窣,很快又灭了。多一口干粮是实的,可“随行围猎”四个字背后是什么,谁都清楚。长途、露宿、贵人的鞭子,还有猎场上那些说不清的意外,流箭、猛兽、其他部落的黑手。

      乌恩其开始点名。一个个青壮奴隶的名字被喊出来,大多都是平时肯下死力气的。沈昭宁垂着眼,耳朵却竖着,每一声都让她呼吸紧一分。她在等那个称呼。

      “……马芳。”

      她抬眼。人群边缘那个沉默的身影顿了一下,迈步出列,站到队尾。

      乌恩其的目光在马芳身上停了片刻才说道,“马芳,你跟着,照看备用马群。”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沈昭宁看的很清楚,里面有忌惮,也藏着利用。让这个被汗王提过一嘴的奴隶去,真出了事,舍弃起来也最容易。

      名单念完了,没有她。沈昭宁本该松口气,可胸里那块石头却直往下坠。她知道这段历史。嘉靖年间,俺答汗数次大围,练兵,耀武。而《马芳传》里白纸黑字写着:早年随猎,遇虎突袭御前,引弓射之,救驾有功,由此见知。

      很有可能,就是这次了。

      史书上寥寥几笔“射虎救主”,背后是活生生的獠牙、利爪。马芳才多大?就算他箭术超群,可那是老虎,扑过来时带起的腥风都能让人腿软。

      一整天,她手里的活儿都像隔着一层雾。分拣马鞍,指尖被皮革边划出口子,血珠渗出来,沈昭宁也浑然未觉。脑子里反复滚着史书的字句,还有她自己想象出来的、血肉横飞的场景。胃里一阵阵发紧。

      晌午分食,她端着破碗,目光一直追着远处墙角那个蹲着的身影。马芳吃得很快,几乎是倒进喉咙里,吃完用手背一抹嘴,便起身去井边打水。动作利落,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仿佛十日后那趟生死未卜的远行与他无关。

      夕阳把影子拉得瘦长。收工的吆喝声响了,奴隶们拖着步子离开。沈昭宁没动,看着马芳把最后几匹马赶回厩里,闩好门,然后朝马场边缘那间矮棚走去,那是他常待的地方,比大棚更偏也更静。

      夜彻底黑下来了,星星少的可怜。沈昭宁借着夜色,绕开巡逻路线,朝矮棚摸去。寒风刮脸,她屏着呼吸,脚步放轻。

      矮棚里没火光,只有几缕月光从破顶漏下来。靠近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规律的摩擦声,哧,哧,一下,又一下。

      沈昭宁停在门边,看清了。马芳背对门口坐在石头上,身前摊着磨石。他手里握着一支箭,箭镞在石面上来回打磨,动作不疾不徐,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脚边已经放着几支磨好的,镞尖偶尔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那景象让沈昭宁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这次围猎……”

      摩擦声停了。

      马芳的背影僵住,没回头。

      沈昭宁吸了口气,冷风刺肺。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绷得紧:“……你能不能不去?”

      一片死寂。马芳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箭的手指关节凸起。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继续了打磨。

      哧。哧。

      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沈昭宁心上。她知道这问题有多天真,多无力。一个奴隶,有什么资格不去?点了名,就是命令,不去可能就会被当场打死。

      可她忍不住。明知道答案,还是问了。

      “很危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猎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猛兽,流箭,甚至……其他部落的人。”她不敢直接提“老虎”,那太具体,太像未卜先知。

      马芳磨箭的动作没停,也没应。只有那单调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持续着,一下,又一下,像无声的倒计时。

      沈昭宁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到沉默背影,忽然感到一阵的无力。她所有的预知和焦虑,在这个具体的人、具体的选择面前,苍白得像一张旧纸。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危险,知道可能一去不回。但他还是坐在那里,磨着他的箭。因为她改变不了。至少现在,此刻,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昭宁没再说话。她慢慢退后,一步,两步,把自己重新融进棚外的黑暗里。寒风卷起枯草屑,打在脸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棚内马芳,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十日,只剩下十日。而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和他的箭,走向那片已知又未知的猎场。

      接下来两天,马场的氛围紧绷起来。被点中的奴隶开始练规矩,认旗号,学怎么在围猎时伺候用的战马。马芳不再只清理马厩,他被允许靠近那几匹最烈的马,练套鞍,练控缰。乌恩其背着手在一旁看,目光在马芳和马蹄之间来回扫,偶尔开口:“马芳,汗王的马要是尥了蹶子,你知道下场。”

      马芳只点头。手里动作却稳,一匹枣红马躁动地刨着地,喷着白汽,被他几下抚住脖颈,套鞍具的动作流畅如水。沈昭宁远远看着,手里机械地搓着草绳,粗糙的草茎勒进虎口的裂处,细微的疼让她眼皮发紧。她看见乌恩其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全是监工的凶,倒像赌徒盯着自己押上台的筹码,既盼它翻出个满堂彩,又暗自盘算着输了该怎么剁手。

      马芳知道她在看。

      套好最后一副马鞍,他直起身,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远处那个蹲着搓草绳的身影一直没动,从晌午到现在,手里的绳子搓了又搓,也没见搓出多长一节。

      乌恩其走了。马芳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喷了个响鼻,耳朵温顺地往后压了压。他松开缰绳,眼底没什么波澜。

      第三天傍晚,马芳被派去河边洗马具,河面的冰还没化尽。马芳蹲在石头旁,正用粗砂石磨皮镫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昭宁在几步外停下,放下筐,假装低头找枯枝。周围只有水哗哗的声音。她吸了口气:“我……又想了围猎的事。”

      马芳手上的动作没停。

      “前几夜里,我做了个噩梦。”她声音顿顿像是在找词,“梦见有头老虎扑你,那老虎扑过去的时候,你手里的箭还没搭上弦。”

      马芳的背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汗透,冷得发抖。”沈昭宁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枯草,“我知道只是个梦。可这两天一闭眼,那个画面就往外冒。”

      马芳没说话。

      “我怕。”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怕你回不来。”

      摩擦声停了。

      马芳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皮带子。河面的反光在他脸上晃动,看不清脸。过了很久,久到沈昭宁觉得河风已经钻透衣衫,把骨头缝都吹凉了。他才慢慢把皮带子搁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起身,转过来看她。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深。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机会。”他说。声音不高。

      沈昭宁喉咙一哽。

      “留在这儿,”马芳的目光扫过远处马场低矮杂乱的棚屋,那里正升起几缕瘦弱的炊烟,“也是死的慢一点罢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她,“汗王的猎场,多少人盯着。做得好,能活得像个人一点。做不好……”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奴隶的命贱,但在那种场合下死,或许比在马场里被慢慢耗干,多一丝被记住的可能,哪怕是被当作一次失误的代价记住。

      这是他的活法。沈昭宁忽然明白,自己那些绕着“历史结果”和“长远守护”打转的焦虑,在他面前苍白得可笑。他活在每一个喘气的当下,掂量的是下一顿能否多一口粮、少一鞭子,是能不能从泥里挣出半个身子。她所知的“未来大将军”,此刻只是个在生死线上踮脚张望、想抓住任何一根垂下来的草茎的少年奴隶。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我知道你会成很厉害的人”,想说“你将来有别的路”,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用什么身份说?凭什么?一个同样朝不保夕的女奴,靠几句“梦里所见”的胡话么?

      河风又吹起来了。马芳重新低下头,捡起皮带子和砂石,继续磨。那声音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盖过了风声水声,也盖过了沈昭宁心里那无声的喊。

      沈昭宁慢慢蹲下身子,捡起几根枯枝放进破筐。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一根带刺的枝子划破虎口,渗出血珠,她也没觉出多疼。

      就在她抱起筐子要走的时候,马芳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几乎被风声吞了。

      “我会小心。”

      沈昭宁背影一僵。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看着马芳。他并没再看她,仿佛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或是说给脚下的河。

      沈昭宁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连同那些恐慌和无力,一起吐出来。“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了下来,“那你应我,活着回来。”

      马芳磨擦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但过了片刻,沈昭宁看见他握着砂石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向下轻轻一顿。

      沈昭宁没再说话,抱着那半筐轻飘飘的枯枝,转身走向来路。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覆着残雪和枯草的河滩上。

      马芳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继续,一下,又一下。但他知道她已经走了,和上次一样,脚步声被风吞没,只剩水声。

      她说做了噩梦。梦见了老虎扑他。马芳想起了父亲。父亲教他驯马,也教他射箭。那时候家里还有一张旧弓,木头裂了,用牛皮筋缠紧了还能用。父亲说,老虎这东西,你怕它,它就扑你。你不怕,它反而会犹豫那一瞬。那一瞬,就是你搭箭的时候。后来父亲被鞑子带走了。和母亲一起。再也没有回来。

      马芳低头看手里的皮带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比刚拿到时软了不少。他把皮带子搁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箭。这支是昨晚刚磨好的。镞尖对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他眯眼看,有一道极细的寒芒。

      还不够。

      他把箭按在磨石上,继续磨。

      她说活着回来。他没应声。但他手里这支箭,会应。

      沈昭宁走回废料棚时,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角落里的陈三平打着断续的鼾,对有人进出毫无反应。她靠坐在冰凉的土墙边,听着风声,脑子里反复映着马芳磨箭时那沉默的样子,弓着背,手里握着箭杆,砂石摩擦的声响一下一下,又沉又钝。

      他说“是机会”。他说“会小心”。

      她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史书上那一次。她只知道,十天后,他要走进那片猎场。

      她把那半筐枯枝放在脚边。筐底压着几片地榆的干叶——上午趁人不备,又揪了一把。她还是揪了。

      夜风从棚缝里灌进来。沈昭宁蜷起身子,把破毡子裹紧。胃里空空的,但不那么绞了。她闭上眼,耳边是风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喷鼻声。

      不知道十天后会怎样。但今天晚上,她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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