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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三平 陈三平 ...

  •   隔日早上,乌恩其的靴子碾过草梗发出细响。他在马场边站定,先看向远处的马芳,马芳正将一筐马粪倒进堆肥坑里,动作稳当利落,然后才转回来,将目光落在草料堆旁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沈昭宁的手在草料里翻动着,挑出霉变的、过于粗硬的,另外放一堆。这是她如今的活计,照料那几匹汗王青睐过的马的精细草料。乌恩其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

      “昨天汗王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飘进沈昭宁耳朵里,“你们听见了?”

      手指顿了顿,沈昭宁没抬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有点意思。”乌恩其舌尖把那四个字又滚了一遍,像在品一块嚼不烂的肉干。“一个哑巴样的奴隶,能让汗王觉得‘有点意思’。”他踱了两步,靴尖踢开一块土坷垃,那土块滚了几圈,停在沈昭宁脚边。“你也是,一个女奴,能把汗王的马伺候得舒坦。”

      话悬在半空,听不出是夸是贬。沈昭宁继续挑草,指尖冻得有些发木,分不清是寒气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血往心里爬。

      “太出风头了,不好。”乌恩其最后扔下这么一句,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回头对个小头领扬了扬下巴:“那小子,不是力气大么?今日搬草料的活,让他多干些。还有她,”他朝沈昭宁的方向虚点一下,“挑完草料,去把西边那几个废料棚收拾了,里头烂木头,该劈的都劈了。”

      监工吆喝一声,朝马芳走去。

      打压来得快,也直接。不是鞭子,是更琐碎、耗人的活计,钝刀子割肉。远处,马芳被监工叫住,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那堆得像小山的草料垛走去。

      西边的废料棚在马场最偏的角落,半塌着在风里吱呀作响。沈昭宁走进去时,灰尘混着霉味扑过来,她偏头低咳了两声,声音在空荡的棚里发出回响。

      角落里,一个人正慢吞吞地拢着碎木头。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稀疏,用草绳胡乱绑着,背驼得厉害。他动作迟缓,对沈昭宁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她只是另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沈昭宁认得他。陈三平,马场里其中几个年纪最大的汉奴,平日几乎听不到他说话,总待在角落,干最脏最累没人愿碰的活。

      沈昭宁没出声,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另一边。木板很沉,有些还钉着生了锈的铁钉子,得用巧劲才掰得开。

      干了一会儿,沈昭宁额头渗出细汗,冷风一吹,汗又迅速凉下去,贴着皮肤腻得难受。她停手喘气,目光扫过去。陈三平正试图搬一根粗木头,手臂颤着,试了几次,木头只微微挪动一点,刮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沈昭宁走过去,没说话,帮着他抬起木头另一端。陈三平浑眼珠抬了一下,很快又低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声。两人合力将木头移到棚外空地上。沈昭宁这时候才看清,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断口处早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个肉瘤,像颗嵌进肉里的石子。

      回到棚里,继续各自忙着。晌午哨声远远传了来,监工提着粗陶罐和几个黑硬的杂面饼子过来,往门口地上一撂,吆喝“吃饭!”,人便走了。

      沈昭宁走过去拿起自己那份饼子。又冷又硬。她掰下一小块,费力地嚼,目光又落在陈三平身上。他慢吞吞地挪过来,拿起饼子,又蹲回角落,像啃木头一样一点点地磨。

      因为“伺候马有功”,乌恩其难得每餐多赏了沈昭宁半勺菜糊,虽然也冷,但总比干啃强些。沈昭宁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饼子,又撇了撇陈三平瘦骨嶙峋的背和艰难蠕动的下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轻轻蜇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过去,将掰下的一小块饼子,约莫是四分之一,递了过去,连同那小半碗早已变凉的菜糊。

      陈三平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仿佛蒙着层灰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沈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息,又落到她手上。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也没伸手。

      “我吃不完。”沈昭宁低声道,又往前递了递,“放久了更硬,硌牙。”

      陈三平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他终于伸出那只缺了指头、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接了过去,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沈昭宁的皮肤。

      他没道谢,低下头,将饼子泡进菜糊里,等它稍微软塌,才慢慢吃下去。吃得很仔细,连碗边最后一点糊渍都用手指刮了刮,抿进嘴里。

      下午的活儿依旧沉。沈昭宁劈着木头,斧头落下时,震得手虎口发麻。陈三平在一旁,将她劈好的柴火码好,动作慢,但码得整整齐齐。两人没有什么交流。

      天色暗下来,像有人往天边泼了稀释的墨汁。风又紧了,卷着细雪粒从破棚缝隙钻进来,打在脸上麻麻的。监工远远喊了声收工。

      沈昭宁搓了搓冻僵的手,准备离开。一直沉默的陈三平,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要变天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

      陈三平没看她,佝偻着背,望着棚外昏沉的天。“看云头,还有这风里的腥气,”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好像是从肺深处费力地挤出来,“怕是今年头一场白毛风,就这几天了。”

      白毛风。沈昭宁知道这个词,史书和地方志里见过,草原上最可怕的暴风雪,风卷着雪沫,天和地都是白的,能埋掉路,也能冻僵人和牲畜。

      “往年这时候,”陈三平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旧账目,“北边几个小部落,就得往南边水草好的地方挪。抢地盘,抢牲口,抢人……乱得很。马场这儿还算靠南,又有大汗的大帐在附近,一般没人敢来硬碰。但要是被派出去运草料,或是遇上走散的小股人马……”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跟着轻颤。

      沈昭宁心中一动。她压低声音,像是随口搭话:“南边……听说暖和些?”

      陈三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住沈昭宁,有了清晰的、近乎惊恐的东西。“闺女,”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颤,“别想。千万别想。”

      他环顾四周,尽管这破棚附近根本不可能有人。“回不去了,”他喃喃道,重复两遍,像在念咒,又像在劝服自己,

      “骨头……都埋在这儿了。早些年,不是没有人试过。往南跑,认着星星,认着山……可草原这么大,没吃没喝的,后头有追兵,前面又有狼,还有别的部落巡骑。抓回来的,当场就砍了,脑袋挂在马桩上;没抓回来的,十有八九也死在半道了,成了野狼的食,冻硬的尸首开春才化出来……”

      他枯瘦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缺了手指的地方空荡荡地蜷着。“我这条老命,能拖到现在,就是没再想过‘南边’。低头,干活,喘气,别的……都是催命符。”

      沈昭宁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突然感觉很悲哀,那是一种被岁月和苦难彻底洗过、连最后一点火星子都泼灭了的死寂。她知道,这就是绝大多数被掳的汉人结局,不是死在明晃晃的刀箭下,而是死在日复一日的磨损和彻底碾碎的希望上。

      陈三平喘了几口气,情绪慢慢平复下去,又变回那副麻木的样子。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昭宁,叹了口气,那声音沉甸甸的,带着着几十年的风霜和认命。

      “闺女,听我一句,”他转过身,慢慢朝自己栖身的角落挪去,声音飘过来,散在风里,“别想不该想的。像其他人一样,低头活着,兴许……兴许能活久点。”

      沈昭宁站着,看陈三平缩进角落干草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吸干了无数人血肉的土地长在了一起。她攥紧冻僵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点锐痛,像根刺,带着某种蛰伏的不甘。

      低头活着,或许能活久点。可那样活着,和那些埋在草原某处、无人知晓、连名字都化了的白骨,又有什么区别?

      沈昭宁抬头,望向马场另一头。夜色正吞没一切,只有风声呜咽。远处,草料垛的方向,隐约有个黑影还在移动,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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