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那个草原奴隶后》都管草

10、准备 废料棚

　　废料棚里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没时，沈昭宁仍睁着眼。

　　身下垫着的干草扎人，寒气贴着皮肤游走。她蜷缩着，毫无睡意，脑子里只有史书的几行字在疯狂翻滚。“嘉靖某年秋，俺答猎于黑山，遇虎，从者皆惶怖，有汉奴马芳者，引弓射之，虎毙，汗王壮其勇，擢为近侍。”

　　黑山。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窸窣声。角落里，陈三平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鼾声又起。

　　前世记过的边镇舆图在脑子里晃，沟壑，密林，秋末，野兽要储食。

　　不能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草梗，细碎的草屑沾在指尖——黑山沟深林密，人进去像水滴进沙地。围猎队形松散，照看马群的奴隶缀在队尾上，看着安全，真出了乱子，恐怕最先被踩成泥的就是他们。

　　还有……梦里的画面又撞进来，混乱，血腥，不止一头猛兽。那真只是焦虑吗？黑山那种地方，如果真有虎，会不会是护崽的母虎？又或者是饿急了的凑到一起？

　　她得做点什么。要实在的，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渗进棚子。沈昭宁悄悄绕过陈三平，挪到棚角，从破陶罐后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几撮晒干的止血草叶，碾碎的树皮，还有一小块粗盐。都是她喂马间隙在河滩和坡地里寻的，原本只是藏着。

　　此刻，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白天喂马的活照旧。乌恩其的鞭子声在那些被选中的奴隶头顶响着，催促他们整理马具收拾行囊。沈昭宁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捡着草料，目光却扫过马场的每一处地方。

　　她需要更多。更管用的伤药，还有……能顶饿的东西。

　　目光扫过空地，那边马芳几人被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吆喝着练习控马闪避。沈昭宁远远望着。老兵偶尔喊停，指着马芳说几句什么，虽然听不清，但看那老兵点头的幅度，大概不是什么坏话。

　　这让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又立刻绷得更紧。表现得越好，被注意得越多，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被推到前面挡灾的可能就越大。她收回目光，继续扫着，先顾眼前。

　　午后，她拎起破木桶，借口去河边打水。河滩早就摸熟了，今天却往上多走了半里地。寒风刮在脸上。手冻得几乎握不住桶梁，她咬着牙，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用的东西。

　　背风的岩石缝里，几株草贴着地皮。她蹲下身，小心地连根挖起，多一点是一点。又捡了几块深褐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兴许能防冻疮。

　　回程时绕进了灌木林。踮脚够到最里面的枝条上，摘下一小把干瘪发黑的果子。塞进嘴里，酸涩的汁儿炸开，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整个下午，她都在偷偷忙活。喂马清理的间隙，将采来的草药揣在怀里，贴着衣衫用体温慢慢焐软。寻个背风的角落，用扁石捣烂。撕下一片内衫，把捣好的药泥摊上去、包好，压成薄片。口粮省下半块，混着捏碎的浆果和两滴冷水，揉成几个指头大小的硬团，贴着胸口烘着。

　　夜里，马场安静下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远去。沈昭宁揣着东西，溜出废料棚。

　　马芳没睡。他坐在那个废弃的马槽边，就着星星漏下来的光，检查弓箭。弓是粗糙的硬木弓，箭矢只有三支，箭头磨的发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昭宁在他面前蹲下，没废话，直接把药包和那几个硬邦邦的干粮团，塞进他手边的皮囊里。

　　“药，外敷止血。干粮，撑不住时嚼一点。”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黑山那地方，沟多林子密，别往太深的沟里跟，进去就瞎了。在林子里，留出转身的空当。还有看马的时候耳朵竖起来，马比人灵多了。”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干：“要是……要是遇到的不是一头野兽，别硬拼，腿跑起来，往人多或者敞亮的地方退。命最要紧。”

　　马芳低头看了看皮囊，又看她。星星吝啬，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脸，眼圈下青黑，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皮囊，而是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手指冰凉，指尖还有捣药时留下的细微擦伤，沾着些洗不净的草汁颜色。

　　他的手很糙，温热，握得用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握了一下，很短，然后松开，将皮囊系绳仔细拉紧，挂在自己腰间。

　　沈昭宁觉得眼眶那里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马芳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是一把短刃，不过一掌长。草原上常见的解手刀，但显然能看得出来被人反反复复磨过，刀锋淌过一丝寒光。

　　“留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哑。

　　沈昭宁攥紧了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她懂。他走了，这马场里，她一个孤身女子，需要一点能握在手里的实在东西，哪怕只是图个心安。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响起。马场空地上，数十骑已经集结，蒙古武士们皮甲弓箭俱全，神情倨傲，呵出的白汽凝在胡须上。旁边另一小队，十来个人，牵着备用的马，个个衣衫褴褛，低头缩肩，是即将跟去的奴隶。马芳也在其中，换了件稍厚实些的旧皮袄，大概是从哪个死鬼身上扒下来的，依旧沉默地站在队伍尾巴上，手里牵着一匹不安地用蹄子刨地的枣红马。

　　乌恩其正跟一个领队的百夫长说话，脸上堆着笑，手指不时点向奴隶队伍，大概是在交代哪些人还算顶用。他目光扫过马芳时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黏在马芳背上，像苍蝇叮着块肉，沈昭宁隔着这么远，都能咂摸出里头的掂量。

　　沈昭宁站在废料棚投下的阴影里，远远望着。看着马芳检查马鞍肚带，动作熟练而迅速，手指在皮绳上绕紧、打结；看着他最后调整了一下腰间的皮囊，那里面装着她昨夜塞进去的东西；看着他似乎不经意地，朝她这个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

　　队伍动了。武士们呼喝着策马当先，马蹄扬起一片尘烟。奴隶们牵着马小跑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马芳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作为控马者，他是少数被允许骑马的奴隶之一。马打了个响鼻，在他身下安静下来。他随着队伍向前，经过废料棚前方的土路时，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

　　直到队伍快要消失在土坡后面，马芳才忽然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他侧过半边脸，朝棚子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沈昭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个模糊的、逆着光的影儿，边缘晕开，有些不真实。

　　然后，马芳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追着前面队伍去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慢慢松开右手。掌心被那把小刀的刀柄硌出了印子，湿漉漉的，全是凉汗。

　　棚里，陈三平慢吞吞地挪出来，蹲在门口太阳底下，浑浊的眼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叹息。又缩了回去。

　　沈昭宁将小刀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冰凉金属贴着皮肉，渐渐捂出一点暖意。她转身走向草料垛。今天的活计还没开始，乌恩其的鞭子，不会因为走了几个人就停下，也不会因为谁的离开，就少抽一下。

　　她知道，等待开始了。像钝刀子割肉，慢，且磨人。而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天天地熬过去，在缝隙里继续挣扎，喘气，然后活下去。

　　“都停下！听老子说！”

　　乌恩其的嗓门刮过马场，午后的日头晃得他左脸那道疤油亮亮的。沈昭宁刚把一捆草料拖进马厩门口，闻声松了手，草落在地上溅起一股尘气儿。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叶，跟着人群慢慢挪到边上，眼皮垂着，只盯着在自己裂了口的靴尖。

　　石墩上，乌恩其的脸竟泛着层不寻常的红。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皮囊，里头的酒晃荡着发出闷闷的响。

　　“汗王的围猎队，已经到了黑山猎场！”他拔高了调子，唾沫星子飞溅，“刚传回的消息，头两日就围住了不少好东西！汗王高兴！”

　　他拔开塞子仰脖子猛灌一口。浓烈的、带着奶腥气的酒味立刻散开。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哈哈笑了两声。

　　“赏下来的马奶酒，汗王说了，各马场出力都有份！”他又灌了一口，“等大汗猎了真正的大家伙，还有更多！肉，皮子，都有!”他眯起眼扫过人群，拖长调子，“还有女人！”

　　人群里响起几声含糊的咕哝，多数眼睛只盯着那皮囊，或者是空洞地望着远处。沈昭宁的心却往下沉了沉。赏得越厚，往往意味着搏命的时候，流得血越多。她想起史书上那几行冰凉的字，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冻疮的裂口被压得生疼。

　　乌恩其脚步有些打飘地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几个平日里还算得用的奴隶跟前，把皮囊递过去允许他们轮流抿上一小口。他晃到沈昭宁附近时，那股子混着酒气的热烘烘的味道直扑过来。

　　“你，”皮囊的尖儿几乎戳到沈昭宁的肩膀，他舌头含糊，“上次治马……还算有点眼力劲儿。这次伺候汗王的马，也没出岔子。好好干……等马芳那小子回来，要是真立了功，咱们这马场………”

　　沈昭宁把头垂得更低。乌恩其的话没头没尾，可那声含糊的“立功”和后面黏糊糊的笑，却扰乱了她的心。一个看马的奴隶，能立什么功？

　　乌恩其似乎觉着自己说多了，晃了晃脑袋，蒲扇似的手掌拍在沈昭宁肩上，力道不轻。“总之，赏赐跑不了！都给我把马伺候得膘肥体壮，等队伍回来，人人有份！”

　　他趔趄着走向别处，继续他那带着酒意的犒赏和吹嘘。沈昭宁慢慢退到阴影里，背靠着扎人干草捆，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气顺了些。立功……选拔……考验……几个词在脑子里撞，沈昭宁太阳穴突突地跳。围猎除了猎兽，还能猎什么？猎勇武，猎忠心?还是猎一条够快够狠、用完可以丢掉的命？

　　她想起马芳被点名时，乌恩其黏腻的眼神和俺答汗看马时，掠过马芳的那一瞥。不安从脚底板窜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