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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汗王 “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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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都滚起来!”
乌恩其的声音在夜里猛的响起。火把光在他脸上乱跳,那道疤活过来似的,一抽一抽。
沈昭宁惊醒时,棚外已经影影绰绰站了一片影子。她裹紧皮袄钻出去,夜风兜头灌进来,激得牙关打颤。二三十个奴隶缩着脖子站在空地上,大多还迷糊着,眼屎糊在眼角,只有几个年长的,把脑袋埋进胸口,肩膀绷得死紧。
出事了。
“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明日,汗王要亲自来!汗王!”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的声音。
沈昭宁呼吸一滞。俺答汗。嘉靖年间蒙古右翼的雄主,控弦数十万,兵锋曾抵京畿——那些她曾用红笔在论文里圈画过的,此刻活过来,变成明日就要压到头顶的、实实在在的威权。
“汗王的几匹爱马,明日牵过来。”乌恩其的目光锋利地刮过所有人,最后钉在沈昭宁身上,“你”他指头戳过来,“明日别的不用干,就给我盯死那几匹马!水要温的,草料掐最嫩的尖儿,马鬃给我梳顺溜了,一根杂毛都不许有!听明白?”
所有视线都聚过来。沈昭宁低下头,喉咙发紧,只从齿缝里挤出个“是”字。
“还有你。”乌恩其的指头移向人群边缘。
沈昭宁眼皮一跳,用余光瞥去。马芳站在阴影里,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脸。
“马芳。”乌恩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日马群展示,你上。汗王喜欢看马跑起来的样子。我要马群跑得像一阵风,但不能乱,也不能惊。那些马听你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马芳没立刻应声。过了几息,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乌恩其提高了嗓门,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这是天大的脸面!谁要是出了岔子,丢了马场的脸,丢了汗王的脸,”他顿了顿,阴狠地说,“我剥了他的皮,填上草,挂起来!”
周围一片死寂。
乌恩其又交代了几句像洒扫整理的琐碎,便挥挥手让人散了。奴隶们像受惊的土拨鼠散开,没人敢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沈昭宁回到棚屋,睡不着。乌恩其指定她去看马,是因为她之前治马那点儿表现。做得好,或许还能再换一口喘息;可一旦出了什么茬子,那几匹马掉根毛,都可能要命。
而马芳……马芳早年因为善骑射被俺答汗注意到,后面才有机会南归。难道就是这一次?沈昭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袄子。可史书不会写细节,也不会写明这“注意”背后是福是祸。
棚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昭宁抬起头,透过缝隙看见了马芳。他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你……听到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干。
马芳“嗯”了一声。
“那些马……能控住吗?”问完她就觉得问了句废话。这些日子,她见过那些烈马在他手里是如何变得听话。
果然,他又“嗯”了一声。
“小心点。”沈昭宁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她知道他明白。太显眼,这句话对他来说也是福,也是祸。乌恩其的“赏识”从来带着价码,汗王“注意”的价码恐怕是他们现在还付不起的。
马芳在门外站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你那几匹,别靠太近。汗王的马,性子烈,认生。”
沈昭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提醒她。
“知道了。”她轻声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远了。沈昭宁重新躺下,睁着眼。
次日一早,整个马场紧张极了。地面扫了又扫,碎石捡得一颗不剩。马厩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奴隶们穿着最“整齐”的破衣裳,低头做着最后检查。
沈昭宁被带到马场东侧临时搭起的敞棚下。棚里铺着崭新毛毡,拴着几匹马。不是常见的蒙古马,更高大,毛色油亮得像刚抹了油。一匹纯黑,一匹枣红,还有两匹青骢。马具是镶银的皮鞍,缰绳上编着彩色丝绦。
她按照吩咐,用温水浸过的软布擦马身,梳鬃毛。这几匹马果然如马芳所说,在沈昭宁靠近时喷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沈昭宁放缓动作,嘴里发出低低的、安抚性的嘘声,手底下力道放得极轻。
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是零星的,渐渐汇成一片,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沈昭宁直起身,手搭在眉骨上望去。
地平线上,一队骑马的压过来。人数不多,三四十骑,但队伍严整,马蹄踏地的节奏几乎一致。为首那人身形格外魁梧,骑着高大的黄骠马,即便隔得远,也能感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统治者的威压。
队伍越来越近。
沈昭宁看清了那张脸。阔面脸,颧骨高,灰白色的络腮胡。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扫过之处,像有实质的重量压过去。他没穿多华丽的甲胄,就一身深色蒙古袍,外罩皮裘,但腰间金刀和拇指上那枚硕大玉扳指,闪着冷光。
俺答汗。活生生的、主宰这片草原和无数人命的历史人物。
沈昭宁喉咙发干,手心渗出冷汗。她迅速低下头,退到敞棚阴影里,让自己尽可能不显眼。史书上的评价、分析,此刻都显得苍白。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围绕在他身边那些精悍骑士沉默的肃杀。
乌恩其早就已经小跑着迎上去,跪倒在汗王马前,用蒙语大声说着什么,声音激动得发颤。
俺答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越过他,投向马场上圈起来的马群。他抬了抬手,说了句什么。身边一名骑士立刻策马奔向马场中央,那里,马芳和另外几个被挑出来的奴隶,已经站在马群边缘。
命令传下去。
马芳翻身上了匹备好的栗色马,没马鞍,只抓着鬃毛。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同时双腿一夹马腹。栗色马蹿出,与此同时,围栏打开,上百匹马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尘埃腾起。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马群一开始是混乱的,但在马芳那匹栗色马的引领和几个奴隶有意识的驱赶下,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马芳的身影在马群里时隐时现,他伏低身体,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速都恰到好处,将那些试图散开的马重新兜回队伍。马群越跑越疾,鬃毛飞扬,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狂野而有序的节奏。
俺答汗骑在黄骠马上,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终于,马芳发出一声长啸,勒转马头,引着马群开始减速,最终缓缓停在了远离人群的空地上。马儿们喘着粗气,身上蒸腾起白雾,却奇迹般地没有一匹走散或惊窜。
俺答汗点了点头,对身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高声用蒙语宣布:“汗王有赏!赐马场管事乌恩其银五十两,牛五头!”
乌恩其喜出望外,连连叩头。
俺答汗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视线扫过远处刚刚下马、正低头走向一旁的马芳,然后转向身边随从,随口道,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马场上,却清晰地传到了离得不算太远的沈昭宁耳中。那随从显然懂汉话,低声用汉语向另一人转述:
“汗王说,那小子控马……有点意思。”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见乌恩其抬头,脸上还残留着得赏的喜色,眼神却飞快地飘向马芳的方向,复杂难明。她也看见,马芳似乎并未听见这句评价,只是依旧沉默地站在马场边缘,低着头。
汗王没再多看,催动黄骠马,朝着敞棚骑来。
沈昭宁立刻低下头,屏住呼吸。沉重的马蹄声停在棚外。她能感觉到那道威严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然后落在几匹马身上。
片刻后,马蹄声再次响起,远了。汗王带着他的随从,像阵风般离开马场,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有点意思”。
乌恩其送走了汗王,转身回来时,脸上的喜色已经收敛。他先走到那几匹爱马前面检查了一番,见马安好,鬃毛整齐,鼻头湿润,这才看向沈昭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没出错。”
沈昭宁垂首不语。
乌恩其的目光又投向远处正在喝水的马芳,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马场渐渐恢复平日的节奏,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奴隶们依旧沉默,但偶尔投向马芳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羡慕?嫉妒?畏惧?或许都有。
沈昭宁收拾着水桶和软布,手指有些发凉。她知道,从今天起,“别太显眼”这个提醒,做起来恐怕要难上加难了。汗王那句话,就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已经荡开,只是不知最终会波及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