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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花   棚外那 ...

  •   棚外那点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沈昭宁蜷在干草堆里,耳朵还支棱着,听到的只剩下风声。

      天亮了些,灰白灰白的,冷得很。她撑起身子,从屋里破洞往外瞅——草堆旁空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正被风刮起的土一点一点的盖住。马芳已经走了,跟昨晚来的时候一样,悄没声的。

      沈昭宁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开始收拾。腰间那块粗面饼又硬又凉,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得含一会儿软了才能嚼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里一抽。

      白天的活儿照旧。乌恩其背着手晃过来,脸绷得像块风干的牛皮。他在枣红马跟前站了半晌,那马瘦得肋条根根分明,但眼神活泛了些,见人走近,耳朵机警地转了转。

      乌恩其看了半天,又哼了声走了。

      沈昭宁低头拌着草料,木勺在槽里划拉出单调的声音。心思却飘到昨天晚上棚外那个人身上,还有他右肩上那道旧疤——颜色发白,边缘皱缩,像地里翻出来的老树根。前几天牵马的时候,他左边小臂外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血丝混着泥灰,结了层薄薄的痂。

      她又想起今天看见的,袖口衣裳上那道口子,比昨晚又大了些,风直往里头灌。

      沈昭宁咬了咬下唇。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真守了一夜?自己伤也不管,袖子破了也不补,就那么回去了?

      史书上的马太师,一身伤病是常事。可那是以后。现在,他只是个半大少年,一场发炎的高烧,就能要了他的命。

      她手里的木勺停了停。

      然后沈昭宁想起昨晚马芳挡在前面时,火光映着的侧脸。想起那碗温热的马奶。想起他耳朵红的样子。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拌草料。

      大腿还得抱。偶像还得养。总不能让他现在就废了。

      就当……投资。

      喂完马,清理完厩栏,有那么一小会儿没人盯着。沈昭宁端着涮洗的木盆往后头荒地走,眼睛飞快地扫过砾石坡下那一片乱草。她蹲下身,假装系松了的草绳带子,手指头探进草丛里,掐下几片苦蒿的嫩尖,又飞快地拽了两把贴着地皮蔓生的地锦草,塞进袖口暗袋。起身时,瞥见远处监工晃动的皮帽子,她立刻低下头,端着盆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回到废料棚,她才把那些草叶子掏出来。没有家伙什,就找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在另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小心砸。苦蒿的汁液渗出来,空气里漫开一股清苦气,混着地锦草折断后乳白的浆子。她揉了一小团黏糊糊的草泥,用洗干净的破布片仔细包好,塞进干草堆深处。东西简陋得可怜,管不管用,心里没底。但总比没有强。

      下午,马群回来了。马芳走在侧后方,套马杆斜扛在肩上,步子稳,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马群和四周。沈昭宁正补一个漏水的皮囊,抬头时,恰好看见他走近。

      他脸色比平日更暗,嘴唇抿成一条线。左边小臂上那道伤果然还在,周边红肿着,渗出的脓液黏成了硬壳。右肩旧疤附近的肌肉,随着他牵马的动作,能明显看得出有些不自然。

      马芳把马赶入围栏,拴好头马,收拾鞍具。经过她棚屋前时,脚步没停,左手却极快地在门口柴堆旁一放,像是掉了什么东西。

      等他走远,沈昭宁才挪过去。柴堆旁躺着几朵小花,花瓣单薄,颜色却是那种扎眼的紫,在这满眼灰黄的荒原上,亮得有点不真实。花茎很短,断口新鲜,像是刚从什么石缝崖边硬抠下来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晚上,狼叫声停了之后,她缩在棚子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那种怕从骨头里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她以为马芳挡在前面的时候,看不见后面。沈昭宁咬了咬唇,这人发现她抖的害怕了?所以今天就……

      草原上有个说法,她听老陈头提过一嘴。说是这种紫花长在石缝里,风刮不倒,雪压不死,采下来揣在身上,能压惊,能辟邪。

      他信这个?

      沈昭宁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花瓣。凉的。抬头望过去,只看见马芳拐进马厩的背影。背挺的很直。她忽然想起来,这种花草原上不常见,长在碎石坡的背阴处,得爬上去才够得着。他今天去那边放马了?还是专门绕的路?

      沈昭宁突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这几朵花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胀。

      沈昭宁小心翼翼把花拿起来,走进屋,找了个缺口的陶碗,装上一点水,把花插进去,放在那块当桌子用的石头上。还是比较暗的屋内,因为这一点紫,竟觉得似乎没那么冷了。

      傍晚分糊糊的时候,沈昭宁领了自己那份,几口喝完。天将黑未黑,大家都各自归棚,监工也懒散地聚在远处火堆旁说笑。她捏着那个小布包,走到马芳窝棚附近。

      马芳坐在窝棚外的石头上,就着最后的光,检查一副马辔头上磨损的皮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锋利地扫过来,看清是她,便收了回去,变回惯常的沉默。

      沈昭宁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摊开手心,露出那个鼓囊囊的小布包。“给你的。”声音压得低,语速却稳,“认得几种草叶子,砸烂了,对伤口……或许有点用。你手臂上那个,还有肩膀,要是疼,敷一下试试。”

      马芳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又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问“你从哪儿学的”,也没说“不用”。只是伸出手。手指粗糙,指节处裂着细小的口子,茧子硬邦邦的。他接过布包,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她掌心。

      他没说“谢谢”。沈昭宁也没指望。

      看着他捏着布包转身进了窝棚,棚内很快亮起一点豆大的、兽油脂膏烧的光晕。沈昭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夜深了,风又吹起来。沈昭宁躺在干草堆上,听着风声,脑海里反复晃着那几朵紫花,和他接过布包时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昨夜那种警惕的巡视,而是带着点迟疑,在门口顿了顿。接着,碗底触碰地面的声音,细得像枯叶落地。

      沈昭宁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消失,才挪到门边。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半碗微微晃荡的、乳白色的东西。

      马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什么也没说,就像放下那几朵野花时,就像她刚穿来的第一天一样。

      沈昭宁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顺着胳膊爬上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盘踞的寒意。

      她小口小口喝完,一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慢慢向四肢百骸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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