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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在门外 夜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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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了。白日里刮得脸疼的风,到了这时也只剩下几缕,钻进棚里,带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沈昭宁蜷在角落里那堆干草上,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头顶被经年烟火熏得发黑的棚顶。
马芳白天那句“别太显眼”,这会儿还在耳朵边打转,字字清晰。
她知道他说得对。乌恩其打量她和那几匹病马的眼神,一整天都像钩子似的,在她身上提溜着转,任谁看了都知道那刀疤脸底下没藏着好心思。这马场看似辽阔,实则步步是看不见的陷阱。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草场深处,毫无征兆地,猛地拔起一声狼嗥。那声音粗粝、悠长,带着原始荒野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沈昭宁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嗡”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四肢一片冰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黑暗的角落里呼应着响起,高高低低,隐隐约约形成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主马厩方向猛地炸开了锅。
男人的怒喝声、杂乱奔跑的脚步声、马受惊后尖锐的嘶鸣、还有沉重的身体撞上木栏的闷响……所有声音混作一团,炸雷般滚过营地。火光乱晃起来,映出人影幢幢,惊慌失措。
“狼!是狼群摸进来了!”
“抄家伙!快去喊乌恩其老爷!”
沈昭宁的棚子在马场最偏的地方,平日里最是清静,可这会儿却成了砧板上的肉。那些狼叫声越来越近,风里卷来一股腥臊的味儿——那是狼身上的,她从前只在动物园隔着玻璃闻过,现在直往鼻子里钻。
不行。这棚子外面那扇破木板门,连只饿急了的野狗恐怕都拦不住,何况是成群结队的饿狼。
沈昭宁猛地从干草堆上坐起,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急速地在棚内扫视——地上除了几根拨弄草料的细柴棍,空空如也。她心里狠狠一沉,绝望感扼住了喉咙。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进来。
沈昭宁喉咙一紧,没叫出声。
是马芳。他手里攥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硬木棍,一头削得尖尖的。他没看她,而是迅速侧身,将耳朵紧贴在门板的缝隙上,屏息凝神,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动静。
棚子里昏暗,只有远处主马厩方向慌乱晃动的火把余光,勉强勾勒出他绷紧点侧脸。那双平时总低垂着的眼睛,此刻亮得慑人。
沈昭宁看着他,狂跳的心并未立刻平复,但奇怪的是,那股灭顶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慌,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些。棚子里不再是她独自一人面对逼近的利齿和黑暗。
外面的骚动达到了顶点。乌恩其气急败坏的骂娘声混杂着清脆的皮鞭声,大部分晃动的火把和嘈杂的人声,都朝着狼嗥声最密集的东南方向涌去。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被彻底抛在了身后,陷入更深、更彻底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
一声压得极低的、带着试探和不耐的呜噜声,就在棚屋外几步远的那个大草料堆后面响起。
近得沈昭宁几乎能想象出,那畜生的爪子轻轻踩在冻硬的土上,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风,混杂着食肉动物口涎的气息,丝丝缕缕,从门板下那道宽大的缝隙里,顽固地渗了进来。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
马芳动了。
他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迅速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两块燧石。他没撕自己身上那件袍子——那袍子袖口、下摆早已烂成絮条,再撕就真没法穿了。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地面快速逡巡,随即捡起几根散落的、用来捆扎草料的旧麻绳,又从角落摸出一块不知何时遗落在那里的破布碎片。
他动作快而稳,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用破布缠紧木棍的尖端,再用麻绳死死捆着。“待着,别出声。”他转向她的方向,用气音急速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沈昭宁紧绷的神经上。
说完,他不再耽搁,猛地拉开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沈昭宁几乎是扑到了门边,眼睛死死贴着那道缝隙。
月光很淡。她看见马芳背对着棚屋,挡在门前。不远处那个巨大的草料堆投下的阴影边缘,两点幽绿瘆人的光点,正缓慢地、充满威胁地逼近,喉咙里持续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是头孤狼,肩背耸起,体型不小。
马芳没退。
他左手稳稳举起缠着破布的木棍,右手将两块燧石用力一擦。
嚓。几点细碎的火星迸溅出来,落在浸透油脂的破布上,闪烁一下,熄灭了。
那狼趁机又向前欺近了半步,呲出森白的牙。
马芳抿紧唇,再次用力擦击燧石。更重,更急。
嚓!呼——!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破布和麻绳,迅速蔓延成一小团颤动的火焰,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火光的、亮得骇人的眼睛。
那狼明显顿住了,逼近的脚步停下,眼眸里闪过野兽对火焰天生的忌惮与权衡。
马芳将燃烧的木棍在身前的空气中猛地横向抡开,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同时喉咙里迸出低吼。他整个人的姿态完全变了,平日里那种沉默的气息荡然无存,此刻像一把猛然出鞘的刀,所有的锋芒炸裂开来,毫无保留地与黑暗中的绿眼对峙。
那孤狼最后深深看了眼火棍,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倏地转身没入草料堆后方,几不可闻的窸窣声迅速远去。
马芳没有立刻放松。他举着木棍,又凝神静立了片刻。直到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动,他才将木棍倒转,将燃烧的一端狠狠插进棚屋门旁的冻土里,火焰接触潮湿的泥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迅速熄灭,只剩一缕青烟。
他这才转身,推门进来。
沈昭宁还僵在门边,后背紧贴着棚壁,脸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马芳没说话,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他先是走到棚子角落,仔细检查了几处漏风最厉害的破口,用脚将墙边干草踢得更紧实些,试图堵住那些钻入寒气的缝隙。
然后,他走到那堆属于沈昭宁的干草铺旁,将自己身上那件破得几乎不蔽体的旧袍子脱了下来,默不作声地将破袍子盖在了她那两块显然不顶什么用的破毛毡上。
做完这些,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脱了外袍,他更显瘦削,那件短褂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马芳。”
她叫了出口。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芳停住了,没回头。
沈昭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沙。许多话在舌尖翻滚:谢谢?你怎么样?危险吗?最后却变成了一句更软弱、不合时宜的,甚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恳求:“你……能不能别走远?”
话一出口,强烈的悔意就扼住了她。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又凭什么答应?在刚刚经历了狼群后,他难道不该回到相对安全些的棚区吗?
他没动。
也没说话。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就在沈昭宁以为他根本不会理会,或者会用一句“回去”打断她时,马芳却动了。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就在棚屋门外,那个背风的小草堆旁,径直坐了下来。位置选得巧妙,既能挡住从草场方向吹来的风,又能将棚屋口和前方纳入视线。他抱起那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膝上,面朝着草场方向。坐姿稳如磐石,仿佛要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
沈昭宁怔怔地看着门外那团沉默的影子,片刻,才缓缓退回棚内,重新蜷缩进干草堆里。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和干草气息的破袍子,盖在身上,似乎真的将那些无孔不入的寒气挡开了一些。
狼嗥带来的战栗还残留在骨头缝里。
但她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侧躺着,眼睛望着门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的黑暗。但她知道,他就坐在那儿,隔着一道破木板门,七八步远。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夜色里的一切细微声响:远处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更远处马厩渐渐平复下来的零星骚动,偶尔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叫……
还有。
一种平稳的、绵长的呼吸声,从门外黑暗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终于被这种奇异的、无声的守护抚平,极度的疲惫涌上,沈昭宁的意识沉沉陷入黑暗
——
马芳坐在草堆旁。
他没往棚屋那边看一眼。
他能听出来,里面的人睡着了。那呼吸声从最初的急促、细微颤抖,逐渐变得绵长平稳,隔着几步距离和破木板门,清晰可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过来,又为什么留下。听见第一声狼嚎时,他刚巡查完一处马栏,正从主马厩侧后方绕出来。乌恩其带着大部分人手,大呼小叫地往反方向的东边冲去了,火光杂乱。按照一个最低等奴隶最明智的做法,他要么该跟着人群跑去“帮忙”以表忠心,要么该立刻退回自己那个同样不安全的窝棚,缩进角落。
但他的脚,在听见那第二声、第三声狼嚎隐约传来的方位后,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转向了这条小路。他走得很快,甚至路过柴堆时顺手抄起了那根之前留意过的、一头被削尖的硬木棍。
没有为什么。只是判断出狼群试探的方向,离她那间破棚子太近了。脚就动了。
草原的风,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吹来,穿透他的短褂,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马芳下意识拢了拢手臂,袖口脱线的地方立刻豁开更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去理会。
远处,又传来一声极其悠长狼嚎。马芳握紧了木棍,身体却依旧稳坐如山,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的草场。
棚屋里很安静。那两块破毛毡,他盖过,又薄又硬,根本不顶什么事。夜里这么冷,不知道她……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他不再让思绪往那个方向飘,只是更专注地倾听、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像一尊在荒野里的守护石像。
当一丝灰蓝色浸染天空时,马芳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棚屋门边,先将那根插在土里的木棍拔出,仔细看了看尖端,然后将它轻轻靠放在门边最容易够到的位置,尖头朝外。做完这个,他才转过身,目光极快地掠过那扇破木板门。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步,转身朝着主马厩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
棚内,沈昭宁在干草堆上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身上那件带着熟悉气味的破袍子,裹得更紧了些。门外,空旷的草地上,只留下一处被体温稍稍融化了霜花的痕迹,以及一根静静倚在门边的、削尖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