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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太显眼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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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觉得自己的下巴快要被捏碎了。乌恩其粗糙的手铁钳般箍着,力道大得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牙关,把涌到喉头的痛呼咽了回去。不能躲,更不能哭。
“老爷……”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很,“奴婢……奴婢若就这么死了,对您有什么好处?”
乌恩其钳着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眯起了眼。
就这一瞬间。沈昭宁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寻常奴隶的畏缩,只有一丝被疼痛激出来的狠劲。
“那几匹马,”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明天……或许就能站起来了。但在这马场里,保不齐……还会有别的马会病,会倒。今年冬天的草料够不够?明年开春,母马怀崽顺不顺?”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奴婢懂的,不止是治病。奴婢……能为您带来更多好处。”
风卷着草屑从两人之间穿过。乌恩其没松手,但眼神里纯粹的暴戾,渐渐渗入了一种掂量。他盯着沈昭宁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捏碎骨头。
“更多好处?”他终于嗤笑一声,猛地撤回了手,在袍子上用力擦了擦,“就凭你?一个汉人小娘们?”
沈昭宁的下巴火辣辣地疼,她强忍着没去揉,只是微微垂下眼,做出顺从的姿态。“是,奴婢笨拙。但奴婢关内老家,祖上几代都是给军马场做事的,有些偏方、土法,口口相传,外头人不知道。”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乌恩其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压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地敲进对方耳朵,“老爷管着这么大一片马场,汗王看重。若马匹更壮,损耗更少……上头总能看见老爷的功劳。”
这话戳中了乌恩其最在意的地方。他脸上的横肉抽动,目光再次上上下下地剐过沈昭宁,仿佛想看清她肚子里到底有几分真货。
半晌,他猛地转身,朝地上啐了一口。
“陈三平!”乌恩其粗声喊道。
一直缩在远处角落的老奴隶佝偻着背,小跑过来,头垂得极低:“老爷。”
“把病马单独隔开,就圈在东边那个废了的料棚旁边。省得传了病气给好马。”他顿了顿,下巴朝沈昭宁一抬,“这小娘们,从今天起,就专门照看那几匹病马。别的不用她干。”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带着施舍般的语气,“每天……多给她半碗豆料。病马也得吃点好的,别让人说老子吝啬。”
陈三平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沈昭宁,又低下头去:“是,老爷。”
“还有,”乌恩其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扫过依旧半跪在地的马芳,“那个哑巴似的,不是挺会按马头吗?也调过去,给她打下手。搬草料、挑水这些力气活,总不能指望一个小娘们。”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笑容里毫无暖意,“也省得她一个人……弄出什么不该有的‘岔子’。”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她没想到,乌恩其会主动把马芳调过来。这究竟是顺手为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她不敢表露丝毫情绪,只深深吸了口气,屈膝行了个生疏的礼:“谢老爷。”
乌恩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厚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沈昭宁才觉得膝盖有些发软。她撑着旁边的木桩站直,看向陈三平。老奴隶也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马芳已经站了起来,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经过沈昭宁身边时,极快地扫了一眼她下颌上明显的红痕。
东边的废料棚比沈昭宁住的那个窝棚好不了多少,顶棚塌了将近一半,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围栏,至少能把三匹病马和马群隔开。那匹情况最严重的黑马,已经能勉强支起前腿,虽然还在流着鼻涕,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另外两匹精神也萎靡,但不再剧烈咳嗽。
沈昭宁站在漏风的棚子边,看着渐渐有了生气的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差点被捏碎下巴,但至少,马没死,她也活了下来,还多赚了每天半碗豆料。在这朝不保夕的马场里,这已经是难得的“进展”。
陈三平简单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注意隔离、按时喂药喂水,便佝偻着背离开了,留下沈昭宁和马芳,以及三匹病马。
寒风从破顶棚灌进来,沈昭宁打了个哆嗦,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她先走到水槽边,检查了一下水质,又去看旁边堆着的草料。草料看着质量很差,还夹杂着不少枯枝和沙子。
她蹲下身,仔细挑拣着草料里的杂料。马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动作熟练地开始帮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挑拣声,和病马偶尔的响鼻声。
沈昭宁悄悄用眼角余光看他。看不见马芳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挑着草料。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也很稳当利落。
“那个……”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昨晚……还有刚才。”
马芳挑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算了。
但沈昭宁知道,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只是那层用沉默和顺从浇筑出的外壳太厚、太硬,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或者说,漫长的奴隶生涯早已教会他,不必要的回应往往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
沈昭宁并不气馁,继续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叫沈昭宁。关内人,被掳来……大概有三个月了。”她顿了顿,带着试探,“你……叫什么名字?”
依旧只有风声和草料声。马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沈昭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搭话,转而更专注于手头的事。没关系,今天不说,那就明天。明天不说,还有后天。反正,他们似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一起待在这个漏风的废料棚边了。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挑完草料,她又去查看病马的情况。黑云见她靠近,耳朵动了动,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沈昭宁小心地摸了摸它,触手一片湿冷的汗。她皱起眉,转头想找块破布给它擦擦,却见马芳已经递过来一块粗麻布。
她接过布,低声道谢。马芳只是退开一步,目光落在马匹身上,似乎在观察它的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略显奇异的节奏。沈昭宁和马芳白天几乎都待在这个废料棚附近。照看病马不算重活,但需要细心和耐心。
沈昭宁严格按照记忆中的知识,调整草料配比,尽量挑出有营养的苜蓿草尖,甚至偷偷将每天多出来的那半碗豆料,用石头碾碎了混进草料里。并且坚持给病马清洁眼睛和鼻子,保持棚内干燥。
马芳则是个极好的帮手。他话少得近乎没有,但眼力极佳,动作总是恰到好处。沈昭宁需要热水时,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破旧的瓦罐;她需要更多的艾草熏棚,他会在放牧时带回几捆。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对方便能领会意图。
最神奇的是,她从来没有开口要过这些东西,但马芳就像能提前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样。沈昭宁还是有时候忍不住偷偷观察他。他给马喂药时,动作轻的好像怕弄疼它们,挑草料时,还会把最细最嫩的草尖单独挑出来给那匹还没恢复的黑马。沈昭宁忽然想起来那天乌恩其骂他哑巴,他不是哑巴,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做成了事。
乌恩其偶尔会过来转一圈,背着手,阴沉着脸检查马的恢复情况。看到黑云一天天精神起来,能自己吃草料了,他鼻子里哼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盯着沈昭宁看上一会儿,那目光里的审视和算计,从未消退。每次他走后沈昭宁都要在心里骂上他几句才解气。
这天中午,难得的有一丝稀薄的太阳光。沈昭宁正将晒得半干的草料翻面,马芳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小捆新鲜的、还带着须的草。沈昭宁认得,应该是草原上一种常见的野草,马偶尔会吃,但通常不会当成正经饲料喂。
马芳将草捆放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匹正在悠闲嚼着干草的病马。
沈昭宁心中一动,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野草。“这个……它们能吃?”她试探着问。
马芳点了点头,拿起一小把,走到恢复的最好的那匹黄马旁边,递到它嘴边。马嗅了嗅,立马咬了上去。沈昭宁看着那捆草,又瞅了瞅那几匹马,他们脑袋都已经伸了过去,马芳把草分给它们,竟然吃的头都不抬。沈昭宁在旁边看着。
“你很懂马哎,”她忍不住轻声说,带着真诚的赞叹,“真厉害。”
马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将手里的野草一点点喂给黄骠马,她夸我好厉害,什么意思?怎么办,要回她什么,说没什么?太假。应该的?更怪。
于是马芳就又继续装做喂马,假装没听见。可那三个字在脑子里总在脑子里转圈,赶不走,马芳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以下,她还在看他,眼睛还是那么亮,真好看。见沈昭宁快要和他对视,马芳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手里的草喂得更快,黄骠马被他喂得有点懵,嚼都嚼不过来。
沈昭宁见马芳还是没反应,也不再追问,转身去搬晒好的草料。草料堆在棚子另一头,她一次抱不了太多,走得有些踉跄。
正要弯腰再抱一捆时,马芳眼疾手快把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地将两大捆草料叠在一起,抱了起来。他抱着草料,走到堆放的地方,整齐码好。沈昭宁跟过去,低声道:“谢谢。”
马芳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目光看着她又撇了眼外面的马场。他的嘴好像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别太显眼。”
话一出口,马芳就后悔了。他想说的其实是“小心点”,或者“别让人盯上”,可不知怎么,舌头像打了结,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硬邦邦的四个字。
会不会太严肃了?会不会吓到她?他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不再看她,径直走开,回到病马旁边,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风吹过的错觉。
沈昭宁则愣住了。这是这么多天来,马芳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不是单音节的回应,也不是眼神示意,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明确意味的话。
别太显眼。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马芳已经走开,继续去照顾马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句话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她耳朵里。是提醒,警告?还是……某种程度的关切呢?
太阳很快又被云遮住。沈昭宁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脸,将那句话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几遍。她知道马芳说得对。乌恩其的“赏识”是看在她有用的份上。她展现出的价值越多,引起的注意就越大,风险也越高。
可若不显眼,她和马芳,或许永远就只是这马场里两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丢弃或打杀的奴隶。
沈昭宁走到棚子边,看着远处阴霾天空下苍茫的草原。那里是自由的方向,也是更莫测的险途。
可现在手里能握住的筹码,目前也就只有这微不足道的、关于马的知识。而身边这个刚刚对她说了第一句话的马芳,是她在已知历史里唯一的坐标,也是此刻冰冷现实中,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源。
风更紧了。沈昭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走回棚内。马芳正用破布给枣红马擦拭腿上的污渍,动作专注而平稳,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