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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治马显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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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突然炸开。沈昭宁正抱着干草往槽边走,脚步一顿,草屑从胳膊里簌簌往下掉。
东边水槽围栏那儿已经堵了一圈人,个个缩着脖子。监工乌恩其正站在中间,左脸那道疤涨成了紫红色。他脚边还跪着两个马奴,背上衣服抽烂了,渗了血。两人抖得不像话。
“废物!全是没长眼珠子的废物!”乌恩其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跪着的人脸上。
“这才几天?啊?三匹打蔫儿,‘黑云’今早直接趴窝了!那是首领过了眼的马!它要是蹬了腿,老子把你们剁了喂狗都顶不上!”他又是一脚踹在近前那马奴肩窝上,那人闷哼着歪倒在地,蜷起身子,半天没动静。
沈昭宁心口一紧,手指抠进干草粗糙的茎秆里。
她目光越过人群缝隙,扫向围栏里头。几匹马没精打采地垂着头,最里头那匹通体乌黑、格外俊俏的,此刻侧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喘气声重得沈昭宁离这么远都感觉能听到,嘴角拖出黏白的沫子,眼神有些散了。
沈昭宁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肺热?喘症?她在那些边关杂记、马政旧档里好像见过类似的记载。草原春天,冷热没个准数,牲口最易染病。要是更厉害些的毛病,照眼下这情况除了硬扛没别的法子,十有八九得折。
她偷偷瞄了一眼乌恩其的脸色。
这位监工大人显然也明白。丢几匹普通的马还能糊弄,首领点名要的“黑云”要是死在他手上,他那点监工的位置怕是坐不稳。这怕变成了火,烧得乌恩其眼珠子发红,鞭子又扬了起来,带着风声往下劈。
“乌恩其老爷!”
沈昭宁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声音嘶哑,带着点豁出去的颤,却硬生生截断了鞭子的去势。
围着的奴隶们齐刷刷扭头。乌恩其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眯起眼,刀疤脸转向出声的方向。
沈昭宁放下那捆草,从人群边上走出来。破袍子空荡荡挂在她身上,脸上发僵,步子却稳。她一步步走到离乌恩其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垂下眼,姿态放得低。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我为什么要出头?我是不是疯了?
乌恩其古怪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刮过她脸的时候,沈昭宁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记得她。记得她前几天被他罚过一顿饭。而且他在看她的眼睛,像是把她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沈昭宁感觉他在找什么东西,好像某种不该出现在一个女奴身上的东西。
“你?”他嗤了一声,鞭梢在空中虚划一下,“喊老子?活腻了,想换个死法?”
“奴婢不敢。”沈昭宁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声音稳了些,“奴婢……或许能试试,治那几匹病马。”
四下里陡然一静。
只剩病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卷过草棚的呜咽。
沈昭宁能感觉到背上落着好多道目光,凉的,麻的,刺人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怀疑有人在她心里面敲鼓。
乌恩其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像听了什么顶荒唐的笑话。
“你能治?”他往前踏了两步,高大的影子笼了下来,“小娘皮,你才来几天?喂个马都喂不利索,跟老子扯能治病?你当老子这儿是耍把式的地方,还是你皮痒得想找抽?”
鞭梢几乎戳到沈昭宁的鼻尖。
那股子血腥混着皮革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沈昭宁的腿肚子有点发软,但她硬撑着没动。
不能退。
她知道,这一退,乌恩其没处撒的火,指不定烧到谁头上。那两个马奴已经半死不活了,再挨几鞭子,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而且……
她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马厩那边。
马芳不知何时停了手里的活,正朝这头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定定地落过来。
沈昭宁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这人……可千万别掺和进来。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别让火烧到他身上。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不闪,迎上乌恩其的眼。
“老爷明鉴。”她说,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一点,“奴婢从前在关内老家,见过族里老人伺候过牲口,也是差不多的症候。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治好,可眼下马匹眼看不行了,试一试,兴许还有口气。要是干等着……”
她话头适时收住,目光转向地上那匹“黑云”。
乌恩其盯着她,半晌没吭声。
刀疤在脸上轻微动着,眼神在她脸上刮过来刮过去,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斤真几两假,值不值得押上一注。
沈昭宁屏住呼吸。
她赌的就是乌恩其舍不得这匹马。死马当活马医,话糙理不糙。治不好,大不了多打死一个奴隶,不费事。可万一……
“行。”
乌恩其忽然咧开嘴,黄黑的牙露出来。那笑里没多少热乎气,但至少他松口了。
“让你试。说,要啥?”
沈昭宁心口松了半寸,那弦却绷得更紧。
“劳烦老爷让人备些干艾草,越多越好。再要几头大蒜,捣成泥。有干净的粗布和热水更好。还得……要个人搭把手。”
“艾草?大蒜?”乌恩其拧起眉,都是草原上不稀罕的东西,“就这?”
“就这。”沈昭宁答得干脆。
复杂的方子她肚里记着些,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只能拣最便宜易得的用。艾草熏烟能驱秽,大蒜捣烂了有点子消炎的用处,顶不了大用,好歹是个意思。关键还得看照料。
乌恩其朝旁边一个奴隶摆摆下巴:“去,照她说的弄来。”又转回头,鞭子轻轻拍着自己掌心:“你最好真有点门道。要是瞎折腾一通,马死了……”后半句没吐出来,意思全在那双阴沉的眼里。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垂下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东西很快备齐。干艾草捆了好几束,大蒜捣成了泥,辛辣气冲着鼻子。一桶水冒着稀薄的热气。
沈昭宁蹲到黑云旁边,伸手探了探马颈。
烫手。鼻子干得发硬,喘气时肺里像拉着风箱,呼噜呼噜地响。沈昭宁轻轻按了按马脖子一侧,黑云痛苦地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沈昭宁心往下沉了沉。情况比想的还糟。这要是人,早就烧得说胡话了。可这是马,不会说话,只会喘。
她挽起破烂的袖口,露出手腕,“先帮我把马头垫高些,不能让它完全平躺着,容易憋着气。”沈昭宁说着,看向四周。
奴隶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乌恩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沈昭宁正要自己上手,一个身影默不作声地走过来了。
是马芳。
他没看乌恩其,也没看周围那些躲闪的目光,径直在沈昭宁对面蹲下。双手托住黑云的脑袋,稳稳抬起,枕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动作熟练,像是天天做这活计。托着的也不是匹濒死的大马,而是捆寻常草料。
沈昭宁对上他的目光。
马芳黝黑的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可那双眼睛却像夜里的深潭,清清楚楚映出沈昭宁此刻强撑着的镇定。他没问,也没说什么话,就用这副沉默的架势告诉她:接着干。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定了定神,不再分心。拿过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浸了些温水,拧个半干。小心擦拭着黑云嘴和鼻子周围那些黏糊的白沫子,然后敷在它额头和脖子上。
马有些不舒服地甩头,被马芳稳稳按住。接着,沈昭宁取过蒜泥,兑了点温水调成稀糊。
“帮我掰开它的嘴。”她对马芳说。
马芳单手稳住马头,另一只手扣住马的下颌,稍一用力,黑云的嘴被撬开条缝。沈昭宁迅速把蒜泥糊涂抹在它舌根和口腔里。辛辣味刺激得病马一阵儿挣动,马芳的手跟着用力,硬是把那挣扎压了下去。
“艾草。”她转向旁边抱着艾草的奴隶。干艾草点着了,不起明火,只冒着浓白的烟,带点清苦的焦味。沈昭宁示意马芳再把马头抬高些,自己拿着艾草束,让烟缓缓缭绕在“黑云”口鼻附近。小心控制着距离,不呛着黑云。
艾草烟有没有用两说,关键是这架势得做足,让乌恩其看见她在“做事”。
整个过程,沈昭宁全神贯注,额角鼻尖有汗滑下来,也顾不上擦。马芳则默默配合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分毫不差。
两人之间没一句话。可那股子默契,像水一样在动作间无声淌着。
乌恩其抱着胳膊在旁边看,脸上的暴怒渐渐变成一种审视的阴沉。他盯着这瘦小的汉人女奴,用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土法子,可那份稳当和专注,不像装出来的。尤其是她和那汉人小子之间的配合。太顺了。
顺得像两个人干过八百回似的。她手往哪儿指,他就往哪儿使劲。她眼神往哪儿飘,他的手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乌恩其眯起眼,心里莫名有些不舒坦。这俩,什么时候搭上的?
处理完“黑云”,沈昭宁又照样子给另外两匹症状轻些的马做了简单处置。重点是清口鼻、熏艾烟。蒜泥没敢再用,怕拿捏不好分量反倒坏事。
日头慢慢爬高。
马场里弥漫着艾草苦涩的烟味,混着牲口棚惯有的腥臊。围观的奴隶早被乌恩其轰回去干活了,只剩他们三个和几匹病马。
沈昭宁蹲在“黑云”旁边,盯着它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好像……平缓了那么一丝?虽然还是粗重,但嘴角不再流涎沫了。眼神也清亮了一丁点,不再是那种散掉的、快要死了的样子。另外两匹马也安分了些,没有再烦躁地踢踏地面。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了,她抬起胳膊想擦汗,发现袖子早就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弄的水。
乌恩其走过来,他蹲到黑云旁边,粗糙的手摸了摸马脖子,又翻开马眼皮看了看。半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目光重新钉在沈昭宁身上。沈昭宁刚喘匀一口气,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乌恩其忽然伸出手,不是向沈昭宁挥鞭子,而是用两根粗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力道很大,捏得沈昭宁下颌骨咯吱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凑近了些。带着些浓重体味和烟草味喷在沈昭宁脸上,那双眼死死盯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瞳孔,把里头藏的东西抠出来。
“小娘皮,”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股狠味儿,“跟老子撂句实话——这些歪七扭八的土法子,你打哪儿学来的?”
沈昭宁浑身绷紧,下巴疼得发木,呼吸都有些不畅。但她看得分明——乌恩其眼里没有半点“治好马”的赞赏,全是“你怎么会治”的怀疑和算计。
一个被掳来的普通汉人女子,不该懂这些。她懂,就有鬼,喉咙干得发紧,舌尖抵着上颚,沈昭宁强迫自己稳住,别慌,别慌!
“老……老爷,奴婢方才说了,是关内老家……”
“放你娘的狗屁!”
乌恩其低吼一声,手指又加了把力。
“关内汉人养马的路数,老子不是没见识过!你拿这套,糊弄鬼呢?”
他另一只手用拇指,粗鲁地刮过沈昭宁脸上刚刚沾上的烟灰。
“说不囫囵,这就是你最后一顿安生饭。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把肚里那点东西,一滴不剩,全倒出来。”
沈昭宁的心猛地往下沉。
完了,她赌赢了马,但好像把自己赌进去了。
风卷着艾草烧剩的灰烬,打着旋儿飞着。沈昭宁的下巴快要失去知觉了,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在怦怦的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