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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交换   隔天早 ...

  •   隔天早上,破棚子外的吆喝声还是准时响了起来。

      沈昭宁蜷在角落里,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响,仔细听还带点回音。她撑着发僵的膝盖站了起来,腿、腰都是酸的,麻的,一动就难受的呲牙咧嘴,沈昭宁勉强揉了揉,推开了烂木板门就走了出去。

      刀疤脸监工乌恩其已经站在草料堆旁边了,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的敲着靴筒,目光狠辣地刮着站过来的奴隶们。鞭梢一个一个地指着,最后停在沈昭宁的身上。

      “你,”声音粗厉,带着那种看牲口不顺眼的厌烦,“跟着老陈头,喂马去。要是再晕过去,或者手脚不利索,晌午就别想着吃糊糊了。”

      沈昭宁没敢吭什么声,低着头,朝那个叫老陈头的佝偻背影走过去。老陈头也没看她,只是把手里喂马的家伙什儿往草料堆里一戳,算是交接。

      喂马这活儿比沈昭宁想象的还要讲究。

      学问都藏在细节里。老陈头不说话,只在沈昭宁差点被一匹枣红马的蹄子扫到时,喉咙里滚出含糊的一句:“别贴它屁股,这畜生记仇。”沈昭宁赶紧道了声谢,心里默默记着,“马屁股是雷区,千万别碰!”

      抱草料的时候,沈昭宁也犯了大难。粗糙的茎秆在掌心划出了几道浅红的印子。水桶沉得坠手,拎起来时得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去平衡,指尖都勒得没了血色。乌恩其拎着鞭子踱步,目光时不时钉在她背上。那眼神沈昭宁懂,是衡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时的挑剔,发现不趁手,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昭宁低头继续干活,在原身记忆里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当工具看了,乌恩其就是个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催命鬼,一天不抽几鞭子就浑身难受那种。

      沈昭宁在心里吐槽,手上却没停,继续把那捆草料往槽里添。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趁着抱草的间隙,沈昭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马场另一头飘。

      马芳在那边。

      几匹高头大马被他从厩里牵出来,蹄子踏在冻土上,闷闷地响。那匹性子最烈的黑马,别的奴隶靠近就喷响鼻、刨蹄子,到了马芳手里,却只是甩了甩鬃毛,低头去蹭他袖口。神奇地很。

      沈昭宁一边抱草一边在心里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技能?还是马语者转世?史书上可没写这一出啊。

      马芳沉默地检查马蹄,解开缰绳,引马去水槽。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和这鬼地方格格不入的、近乎专注的柔和。

      也许是沈昭宁的滤镜太厚。

      但她就是觉得,只有这时候,他脸上的麻木才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属于活人的光。像一把蒙了尘的刀,偶尔被擦过一下,露出底下那点锋利的刃。

      沈昭宁看得忘了手里的草。直到鞭声“啪”地一声炸在脚边,溅起的土坷垃打在她小腿上,生疼。

      “眼睛长哪儿去了?”乌恩其的骂声劈头盖脸,“草料是给你糟践的?中午的吃食,别想着吃了,没了!”

      沈昭宁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沈昭宁拼命眨眼睛,将那点眼泪逼上去,不能哭。在这里,哭只会让乌恩其骂得更凶,说不定还会多挨两鞭子。

      沈昭宁乖乖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干草。可刚蹲下,胃就狠狠抽了一下。奴隶早上是没有饭的。自己本来就饿得只剩一口气,现在被“中午没饭吃”几个字一激,胃又开始绞着疼,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着,拧着。

      沈昭宁觉得自己可能是史上最惨穿越者。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公主,最差也是个农家小媳妇有口饭吃。她却穿成女奴,饿得啃土,还被扣了中午的饭。

      她慌乱地捡着草。手指因为冷和紧张,有些不听使唤,抖抖索索的,捡起一根掉两根。

      旁边伸过来一只枯瘦的手,是老陈头,他把自己槽里的草飞快地拨了一些到沈昭宁槽里,动作快得像错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始终低着,对着地面。沈昭宁喉咙紧了紧,“多谢。”她低声道。

      老陈头没应,只是把木耙往她手里一塞,佝偻着背走了。沈昭宁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

      这一天长得像一辈子。太阳终于歪向西边时,沈昭宁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觉得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腿了,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两块浸透水的沉木头走不动路,浑身上下都是死的,只有胃是活的,活生生地绞着。

      分发糊糊的木桶边排着队,轮到沈昭宁,那妇人眼皮都没抬,勺子一歪,只给了小半碗清汤寡水的东西,碗底那点可怜的粟米粒都能数清。

      沈昭宁:“……。”

      她端着碗,走回那个四处漏风的棚子,坐在泥地上,小口小口地啜。糊糊早就凉透了,带着一股霉变的涩味,滑过喉咙时像沙子在磨。碗很快见了底,胃里非但没有暖起来,那点可怜的食物反而像引子,把更凶猛的饥饿勾了出来。

      沈昭宁又想哭了。

      夜色涌上来,风鬼哭一样穿过棚子的缝隙。沈昭宁把自己蜷得更紧,膝盖顶着胸口,胳膊抱着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是还是没用,冷风好像能从无数个缝隙里钻进来。

      疲惫像潮水弥漫着全身,沈昭宁想睡了,或许梦里会好点,可是饥饿和冷又死死拽着她的意识,不让她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前世的图书馆灯光和现在周围马粪的酸臭气搅在一起,荒诞得让沈昭宁想笑,嘴角却冻得扯不动。

      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乌恩其那种靴子夯地的动静,是更谨慎的,几乎融在风声里的足音,停在棚外不远的地方。

      沈昭宁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借着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星光,她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是马芳。他结束了一天的劳役,正往回走。经过她这处最偏僻的棚子时,那影子似乎顿了一下。

      短得不能再短的一顿。然后,影子便移开了,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棚外只剩下风,不停歇地刮着。

      沈昭宁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袍子。那停顿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在这冷的的夜里,那瞬间的停留,像一粒火星,在她心口烫了一个极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洞。

      天快亮时,沈昭宁是被硬生生冻醒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沈昭宁扶着木板壁,慢慢挪到门口,准备迎接又一个循环的、看不到头的日子。推开棚门,目光落下,她整个人僵住了。

      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破了边的碗。碗里盛着些浑浊的、泛白的液体,分量不多,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脂皮,在晨光里,微微晃着。

      是马奶。生的,带着草原最原始浓烈的腥气。

      沈昭宁蹲下身,端着那碗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温的,说明放了没多久。夜里能在这鬼地方走动的,不是监工就是收工回去的奴隶。监工会给她送奶?做梦。

      那就只能是奴隶。

      可奴隶住的地方离这儿远着呢,谁会大半夜专门绕路过来?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瘦削的影子。在她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是他,马芳。

      沈昭宁端着碗,没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那个笑。也许只是顺手。也许在这鬼地方,两个活着的人之间,有时候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昭宁端起碗,几口就把那马奶灌了下去。腥膻味冲得她眉头一皱,她几乎反胃地想吐出来,她喝不惯这奶,但确实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立刻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盘踞一夜的寒意,四肢骨头都松快了些。好像真有什么东西,从那碗奶里,流进了她的身体里。

      沈昭宁用手背抹了抹嘴,把空碗藏进棚内角落的干草堆深处,然后走出来,像往常一样,走向马槽。

      晨雾还没散,天边刚透出一线白。

      她走在灰蒙蒙的光里,脚步比昨天稳了一点。胃里还有那股奶的暖意,一直烧到心口。

      上午喂马的时候,沈昭宁注意到马场边缘的有些野草。凭着记忆里那些杂驳的边关史料和民间笔记的影子,她认出几丛叶片边缘带细齿的、茎秆掐断会渗出淡绿汁水的草。

      地榆。止血,消肿,治外伤。

      她想起昨天马芳背上那道渗血的鞭伤。袍子都洇湿了,他一声不吭,跟没事人似的。又想起今天早上那碗温热的马奶。

      沈昭宁趁乌恩其背身骂另一个奴隶的工夫,她迅速揪了一把,藏进袖子里。

      晌午歇息的片刻,奴隶们三三两两蹲在背风的土坡后,啃着手里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马芳独自坐在他常坐的那块略平整的石头上,离人群远远的,低着头,慢慢咀嚼着一小块黑褐色的饼子。

      沈昭宁绕了点路,假装去远处水槽洗手。经过那块石头时,脚步没停,只是垂着的袖子几不可察地一拂。

      几片揉搓过的、带着湿润绿意的草叶碎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石头边缘,紧挨着他身侧的位置。墨绿的颜色,在灰褐的石面上并不起眼,像是不小心被风吹过来的草籽。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水槽边。冰凉的井水冲过手指,也让她有些过快的心跳慢慢平复。这举动蠢吗?或许。他可能根本不在意这点伤,也可能不会发现,甚至发现了,也只会当成野草随手拂掉。

      但那碗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马奶,她得试着还上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毫无用处的、野草的碎屑。

      这是她在绝境里,能做出的,最小心翼翼的回应。

      下午的活依旧很重。沈昭宁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块石头。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她抱着一捆新割的草料往回走时,眼角终究没忍住,飞快地掠了一眼。

      石头边空了。马芳不在。

      那几片草碎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昭宁脚步没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莫名松了一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微茫的情绪取代。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把草料倒入马槽,转身时,动作却滞了一下。

      马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正将一匹饮饱水的马牵回厩里。他侧对着她,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就在沈昭宁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反应时,他却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中间忙碌的人群、散乱的马具,直直地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麻木或漠然。里面掺杂了一点极淡的、锐利的东西。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便垂下,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劳作间隙一次无意识的张望。

      但沈昭宁知道,不是。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风更大了,卷着枯草和沙土,打在人脸上。两人之间隔着整个马场的喧嚣与尘土,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第二次目光的交汇。

      可有什么东西,就在这弥漫着牲口热气、草料腐败气息和生存压力的空气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那颗她藏在袖子里的草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还没发芽,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芽。

      但它动了。

      傍晚收工时,乌恩其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叉着腰,站在马场中央,目光扫过一个一个奴隶,最后落在马芳身上,粗声粗气地开口:“都听好了!过几日上头有贵人来挑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马要是有一丁点差错,或者是冲撞了贵人……”他手里的鞭子凌空一抽,发出刺耳的声音,“仔细你们的皮子,够不够几鞭子抽!”

      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又迅速沉寂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恐惧。乌恩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昭宁慢慢走回自己的棚子,心里那点因为白日里无声交换而泛起的微澜,迅速被更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

      贵人挑马……

      她想起史书里马芳命运的转折点——射虎救主。

      会不会就是这次?

      沈昭宁不知道。她只记得史书说他是在某次狩猎中一箭射杀猛虎,救了俺答汗,才获得信任。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形,没人说得清。

      但万一呢?万一就是这次呢?她得活下去。更得让马芳好好活下去。

      在贵人到来之前,在这片吃人的草原上,找到那条极其微弱的、可能存在的生路。

      棚外的风还在刮。沈昭宁蜷在角落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藏空碗的那个地方。干草下面,硬硬的碗边硌着手指。沈昭宁闭上眼,耳边是风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喷鼻声。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今天晚上,胃里没有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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