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穿越   沈昭宁 ...

  •   沈昭宁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不对,不是错觉,她确实死了。

      心脏被攥紧的疼好像还留在胸里,眼前最后一幕,是电脑屏幕上《马芳传》几个字化成一团白光向她扑来。熬了四个月。刚写完就死,老娘也太惨了吧。

      再睁眼,是草原的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冷的,硬的,带着草腥味和臭味儿。沈昭宁躺在地上,冻得梆硬的泥地硌得她骨头疼。身上穿了件破袍子,袖口烂成絮,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吓人,皮肤上冻疮叠着冻疮,有些已经破了,渗着黄水,和袍子的布料粘在一起。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指尖传来针刺般的麻痒。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枯草。近处用歪斜木栅栏圈出好大一片地,几十匹马散在里面,低头啃着草,偶尔喷出白气。

      有人从栅栏边走过,裹着臃肿的羊皮袍子,头发盘成辫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蒙语。

      沈昭宁闭上眼睛。

      三秒,再睁开。

      还是草原,还是风,还是听不懂的话。胃里猛地一抽,好饿。喉咙干得冒烟,她舔了舔嘴唇,全是腥甜的血味——裂了口子,大概是昨天原身饿晕之前咬的。

      她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脑子里嗡嗡响,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来:逃难,骑兵,爹娘倒下的身影,有人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上马背,然后是漫长的颠簸,被扔进这个马场,喂马,挑水,挨冻,挨饿。昨天原身饿晕在马槽边,一口气没上来,就再也没醒。

      原身叫阿宁,没有姓。十七岁,被掳来两个月。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左手虎口和指腹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旧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茧子。

      她盯着那茧子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有屁用。在这破地方,连根笔都没有。还不如把电脑桌旁边的咖啡穿过来有用。沈昭宁有点想哭,昨天她还在熬大夜敲键盘,写完名将马芳生平的最后一夜。今天就穿成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女奴。

      草原的风灌进肺里,凉得很,沈昭宁哭够了,乱懵懵的脑子也清醒了些。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穿越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先确定是哪个朝代。

      沈昭宁坐在地上,把原身的记忆又过了一遍。逃难的路线,被掳的方向,监工偶尔骂人的只言片语……

      不幸中的万幸,嘉靖年间,长城以北,鞑靼部落的马场。沈昭宁可太熟悉这个背景了——这不是和她研究的马芳早年被掳的背景一样吗。马芳,少年被掳,牧马草原,射虎救主,历经磨难才始得南归。原来史书里轻飘飘的一句“少被掳”,放在现实里,就是记忆中这片望不到头的苦寒,和日复一日被碾碎尊严的奴役。

      马芳。

      这个名字撞进脑海的瞬间,或许.....也许,穿越者定律。她穿到这个地方又和她研究的马芳背景那么像。说不定……马芳就在她附近呢,沈昭宁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马场的每个角落。

      “啪——”

      皮鞭破空的脆响从马场那头炸开。

      一个粗壮的汉子,左脸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挥着鞭子抽一个背对着她的人。鞭子落在那人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声。那人的身影只是颤了颤,没吭气,反而弯下腰,加快手里铲马粪的动作。

      监工骂了句蒙语,抬脚踹在那人腿弯。那人踉跄了一下,单膝陷进混着马尿的泥里,木铲脱手飞出去。

      沈昭宁的呼吸顿住了。

      那人跪倒时,下意识侧过半张脸。

      是个男孩。十五六岁。脸被土和汗渍糊得看不清眉眼,但轮廓分明。嘴唇抿得很直。他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灰,看不清情绪。只有那只撑在泥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几条蚯蚓在薄薄的皮肤下蠕动。

      监工又骂了几句,大概是觉得这闷葫芦没意思,便甩着鞭子晃悠着走了。

      那人慢慢爬起来。第一反应却不是揉被打痛的地方,而是不动声色地把破袍子往肩上扯了扯,将红肿的鞭痕往衣服里藏了藏。然后抹了把脸沉默地捡回木铲,继续干活。

      背极快地挺直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压成那种微微弓起的、不惹人注意的姿态。

      沈昭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是他。

      是马芳。

      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那张脸,她熬了四个月,每天对着那些模糊的明代画像、后世的复原像,熟到闭着眼都能勾勒出轮廓。尤其是紧抿的唇线,低垂却掩不住棱角的眼廓。

      马芳。未来的马太师。

      此刻,也只是一个挨了打也不敢吭声的马奴。

      荒谬感像一瓢滚烫的热油,浇在理智上,滋啦作响。沈昭宁曾无数次在史书里分析他的每一场仗,钦佩他的百战百胜和传奇人生,甚至喜欢上那个被后人反复提起的名字——马芳,明史里的战神!

      可现在,马芳就在十丈开外。真实的,有温度的,背上还刚挨过鞭子,袍子破口处隐约透出红肿的棱子。

      原来“牧马草原”的生活是呛人的马粪味,粗鄙的骂声,少年沉默的侧脸和草原上永不停歇的、刮得人骨头缝都疼的风。还有她自己,一个同样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女奴。

      沈昭宁继续盯着那个重新弯腰铲粪的背影。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东西——她读过的那些史料,他后来打过的那些仗,他封总兵、镇宣府、让俺答听见名字就头疼的那些年。她知道他这辈子会怎么走。知道他会逃出去,会立功,会成为明史里数得着的战将。

      如果能抱上这根大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就猛地抽了一下,尖锐的疼痛像钝刀子捅进肚子里。沈昭宁捂住胃,眼前直冒金星。

      抱大腿?她连今天都未必能熬过去。

      马芳不知道什么才能等到射虎救主的机会。可她现在饿得随时可能再死一回。

      她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站住。没拍袍子上的土——拍不拍都一样脏。朝井台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得喝水。然后找点吃的。什么都行。

      至于抱大腿……先活下来再说。活下来,才能想以后。

      她朝井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他还在铲粪。一下,一下,动作没停。

      沈昭宁不知道,在她盯着那个背影出神的时候,那个人也正朝她看过来。

      ------

      “啪”,是马粪铲落地的声音。

      马芳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只是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昨天饿晕在槽边的女奴,正站在那里看他。

      隔着整个马场的距离,隔着栅栏、马匹和满地乱堆的草料,她直直地望着他。

      马芳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他低下头,准备继续铲粪,在这地方,和人对视太久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铲不下去。他抬头又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没有躲,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忙垂下眼。就那样站着,望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奴隶想少挨两鞭子,就会挤出的笑,也不是那种苦中作乐的苦笑。就是笑了

      好像都不是,那笑什么?

      马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袍子,沾着泥的膝盖,手里还握着铲马粪的铲子。背上那道鞭伤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肿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他再抬起头,她还在笑。

      眼睛亮亮的,亮得不像话。马场里的人眼睛都是灰的、木的、熬干了精气神的。可她的眼睛不一样,像……像什么呢?对了,像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偶然刨出来的一汪泉眼,冰都化了,水清得能照见天。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也没人对他这样笑过,好像除了父母,不过隔得太久,都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笑得了。

      马芳想不明白,于是他把头低下去,继续铲马粪,木铲戳进马粪堆里,机械地铲了起来,翻到旁边,一下又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心脏为什么跳的那么快。他没管。铲了几下,他又没忍住,余光往那边瞟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不过没看他了,正捂着胃,弯着腰,好像刚才那几步就已经耗光了力气。然后她直起身,一步一步往井台那边挪。走得很慢,腿在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喘气。马芳看着那个背影。瘦得可怜,袍子破破烂烂,走两步就晃一下,好像随时会栽倒。

      他低头继续铲粪。

      过了一会儿,他又装作不经意地又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她蹲在那里,用破瓢舀水喝。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管,喝完一瓢又舀一瓢。

      马芳收回目光。

      手里的木铲,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

      沈昭宁蹲在井台边,灌了三四瓢凉水,胃里的绞痛总算压下去一点。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回头看了一眼马场那边。

      那个背影还在铲粪。一下,一下,动作没停。

      沈昭宁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又开始转。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将来会走到何等耀眼的位置。总兵,一品,青史留名。如果她能熬过这段日子,如果能让他记住她,如果能在他最难的时候搭上把手,哪怕就是递口水、帮着藏点吃的,等日后他飞黄腾达了,她怎么也能混口安稳饭吃吧?

      再说了,这可是马芳。她研究了他那么长时间,在论文里写过他十几场仗,在“马芳堡”的遗址前站过整整一个下午。现在真人就在十丈开外,让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干?

      那也太亏了。

      沈昭宁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人刚好直起腰,用袖子擦汗。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瘦削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撑着膝盖站起来。

      行吧。先活着。活下来,再想怎么抱这根大腿。

      井台边的风比别处更大,刮得她破袍子猎猎作响。沈昭宁拢了拢袖口,朝马棚那边走去,原身的记忆里,那边有时候会扔一些马吃剩的草料,人也能嚼一嚼。

      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抖,胃还在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没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