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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物化 我只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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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和马芳被两个护卫押着,带到了营地边缘一处棚子里。棚子三面用粗树枝和破毡布围着,一面敞着,与其说是看管,不如说是圈禁。护卫将两人推进去,便抱着胳膊站在敞口处,盯着里面。
沈昭宁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跳依旧擂鼓般敲着。她不敢去看马芳,也不敢去看护卫,只低着头盯着脚下踩烂的枯草。棚子里有股牲畜粪便混着霉味的气儿。她慢慢挪到一处稍微干净些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将脸埋进臂弯。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爬过。远处山林方向隐约传来呼喝与号角声,忽远忽近。每一次变化,都让沈昭宁的肩膀绷紧一分。
另一头猛虎……巴尔斯带人去截了……会有更多的人受伤吗?汗王亲自去了,老虎最后怎么样了?这些念头杂乱地在她脑子里冲撞,最后都汇聚成一个更具体、冰冷的恐惧:等俺答汗回来,会如何“处置”他们?
马芳自被推进来后,便背对着敞口,面朝棚内那堆杂物站着。他站得笔直,肩膀线条绷着,一动不动。沈昭宁只能看到他半边侧脸,没什么表情。她想起他跪在汗王面前,说“只求大汗饶她一命”时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土里。那时他低着头,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逐渐逼近,夹杂着马蹄声和胜利的呼哨。围猎的队伍回来了。
敞口处的护卫挺直了腰。很快,杂沓的脚步声靠近,乌恩其那张刀疤脸出现在棚子外,他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挂着汗,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棚内,目光在马芳背影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沈昭宁,眼神复杂难辨。他没说话,只僵硬地对护卫打了个手势。
“出来!”护卫粗声喝道。
沈昭宁扶着棚壁站起身,腿有些发麻。马芳已经转过来,沉默地走到她前面半步,挡住了护卫大半的视线。两人一前一后,被押着走向营地中央。
中央已经聚了不少人。猎物堆在一旁,除了常见的,最显眼的便是两头巨大的老虎尸体。
俺答汗坐在一张兽皮椅上,正用一块布擦着弯刀上的血。他脸上溅了几点血渍,神情却比出发前松弛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狩猎尽兴后的餍足。巴尔斯站在他身侧,比划着说什么,脸上有压不住的得意。
看到沈昭宁和马芳被带过来,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还有漠然的。
乌恩其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汗,人带到了。”
俺答汗“嗯”了一声,将弯刀插回鞘中,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马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向他身后的沈昭宁。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两件意外得来、用途不明的物件。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地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话。本汗记得,饶她一命——这就是你想要的?”
马芳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是。”
俺答汗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餍足的笑意淡去几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本汗再给你机会想想,金银?牛羊?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芳破旧的衣衫,“免了你的奴籍,跟在本汗身边,做个侍卫?”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免除奴籍,擢为汗王贴身侍卫!这对一个汉人奴隶而言,简直是鲤鱼跃过了龙门!不少奴隶眼中流露出赤裸裸的羡慕,连一些蒙古兵卒都暗自咋舌。乌恩其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粒。
沈昭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沉甸甸坠了下去。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马芳终将南归成为大明将领,不可能长久留在俺答汗身边做侍卫。可眼下,这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翻身机会!
理智告诉她,马芳或许会接受,至少暂时接受。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拧紧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马芳身上。
马芳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他没有看那些猎物,没有看汗王身边象征着权力的亲卫,甚至没有看俺答汗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昭宁身上。
然后,他重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奴才不要这些。”
空地上一片死寂。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只求绕了她一命,让她留在奴才身边。”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呆立在原地的沈昭宁。
哗然声像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燎过人群。惊愕、不解、嘲弄的目光交织成网,将两人牢牢罩住。一个奴隶,拒绝了汗王赐予的自由和前程,只要一个同样卑贱的、刚才还差点因“惊驾”被处死的汉人女奴?疯了!简直是疯了!
沈昭宁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远了。在她一片空白的感知里,这疯狂的选择剥离了所有权衡与算计,赤裸裸地呈现出一种她无法理解、却让她眼眶骤然酸烫的决绝。
她只看见那个少年跪在血泊未干的空地上,用他豁出命换来的、唯一一次可能撬动命运的机会,换了一句“留在身边”。
他不要自由,不要前程,不要所有奴隶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似乎只要她。
沈昭宁喉咙发紧。她看着马芳跪伏的背影,那么瘦削,却像一块顽石硬生生地硌在地上。周围那些目光、议论、鄙夷,忽然变得遥远。
俺答汗脸上最后的松弛消失了。他眯起眼,目光在马芳和沈昭宁之间来回逡巡,像在解读一道难解的谜题。半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洪亮,带着一种发现有趣玩物般的畅快。
“好!”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有种!为了个女人,连到手的富贵和前程都不要了?”他走到马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汗倒要看看,你这股愣劲儿,能撑到几时!”
他转身,对着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听着!这个汉奴,马芳,射虎救主有功!本汗赏他——”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猛地指向沈昭宁,“这个女人!从今天起,这女人归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惨白的乌恩其,又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威严:“至于你们俩,既然一个不要自由,一个离不得男人,那就还跟着乌恩其,回马场去!替本汗,好好养马!”
乌恩其浑身一颤,连忙叩首:“是!奴才……奴才一定严加管教,让他们尽心尽力,为大汗养出最好的战马!”
他直起身,目光从沈昭宁脸上剐到马芳脸上,忽然扯了扯嘴角:“马骨头,汗王赏的女人,你可看紧了。草原上狼多,人更杂。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夜里别睡踏实。别等醒了,人没了,自己去跟汗王交代。”
沈昭宁站着一旁没动。手脚冰凉。
“归他了。”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带着汗王金口玉言的重量,和一种将她彻底物化的冰冷。可奇怪的是,那预想中的尖锐并未立刻蔓延。因为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刚刚起身的少年身上移开,他起身的动作很慢,肩膀的旧伤被牵扯得身形晃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掠过她的脸。
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就在那一掠而过的瞬间,沈昭宁捕捉到,在那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像他很久以前,在荒原风里,沉默递给她的那朵野花。
护卫推搡着他们离开空地。身后,是重新响起的、关于赏赐和分配的喧嚣,以及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沈昭宁跟在马芳身后半步,看着他被汗水浸透后紧贴在背上的衣衫,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回到那个临时看管的破棚子附近,乌恩其已经等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先狠狠瞪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后怕、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然后才转向马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行啊,‘马骨头’,真行……”他逼近一步,嗓音嘶哑,“在汗王面前玩这套?你是真不要命,还是觉得拉着别人一起死挺痛快?!”他胸口起伏着,目光在马芳毫无表情的脸上和沈昭宁脸之间移动,那股邪火和莫名的震怒交织,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最直白的威胁,他一字一字地砸出来:“你们俩给我听清楚!汗王的话,就是天!回去,养马!从今往后,你们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再出半点岔子,不用等汗王发话,我先把你们俩的皮剥了,挂马场门口风干了喂鹰!”
他喘了口粗气,看着两人木然的脸,似乎也觉得无趣,烦躁地挥挥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运猎物的车队一起回去!”说完,转身大步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棚子外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远处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
夜风带着黑山特有的寒气吹了过来,沈昭宁打了个哆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不该……”
“夜深了,先回去吧。”马芳打断她,声音很低,却少了几分生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没有看她,却在转身走向奴隶窝棚时,脚步刻意放慢了半拍,等了她一瞬,才径直走进阴影里。
沈昭宁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手脚都被夜风吹得冰凉,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向女奴聚集的那一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俺答汗最后那句命令:“替我好好养马”。
养马。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却又分明不同了。一根无形的线,已经将他们牢牢捆住,抛回了那片熟悉的、却可能更危险的马场。而线的另一端,攥在喜怒无常的汗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