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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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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恩其的帐篷比寻常奴隶住的宽敞些,却也谈不上多好。
羊皮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沈昭宁一抬眼,就看见他坐在矮木墩上,手里捏着柄小刀,正慢悠悠地削着干肉。他听见动静,手上顿了半拍。
护卫说了句“人带到了”,便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角落里一盏羊油灯噼啪响着,火苗子抖得像要灭。
乌恩其嚼着肉,目光在她和马芳两人脸上来回扫。那眼神沉沉地。
“坐。”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下巴朝地上两块皮子点了点。
马芳没动。沈昭宁迟疑了一下,也没动。
乌恩其嗤笑一声,手腕一甩,刀子“笃”地插在木墩上,刀身还在轻轻晃。“怎么,汗王赏过的人,连我这儿的皮子都嫌硌屁股?”
这话没法接。沈昭宁垂下眼,盯着鞋尖上沾的泥块。马芳依旧站地笔直,一声不吭。
“行,站着听也行。”乌恩其抹了把嘴,身体往后一靠,木墩发出吱呀一声怪响。“汗王的话,你们也听了。‘替我好好养马’——这话重。从今儿起,你们俩,算是汗王挂在马场的人了。活照样干,但规矩,得变变。”
他顿了顿,眼神从沈昭宁脸上滑到马芳身上,又绕回来。
“以前跟人挤通铺,不合适了。东边废料棚边上,有个破帐篷,拾掇拾掇能住人。你们俩搬过去。”他刻意停了停,“每日的吃食,按半个正丁算。”
半个正丁。沈昭宁在心里念了一遍。比普通奴隶强,但也强不到哪儿去。够活,不够活得好。
活计嘛——”乌恩其拖长了声调,看向马芳,“你照旧,就管营地里几匹贵人寄养的好马。”目光转向沈昭宁时,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至于你,手脚还算利索,就帮着打理那些马。别的杂活,不用你们碰。”
这话听着像是优待。可沈昭宁心里清楚,话还没说完。
果然,乌恩其伸手拔下木墩上的刀,拇指在刃口上蹭了蹭,声音慢下来:“汗王赏脸,是你们的福气。可马场有马场的规矩。我乌恩其管着这儿,汗王把人交给我,我就得看住。”
他把刀刃对着羊油灯,翻了个儿,一溜光从刀身上滑过去。
“活儿干好了,自然有你们一口安稳饭吃。可要是——”他抬眼,目光从刀刃上方压过来,“要是再出半点岔子,或者仗着汗王的名头惹事——汗王日理万机,未必记得住两个养马的。真到时候,该怎么罚,还得怎么罚。”
帐篷里静了一瞬,羊油灯“啪”地爆了朵灯花。
沈昭宁低声应:“明白了。”
“明白就好。”乌恩其挥挥手,“帐篷自己收拾。明天天亮,到马棚找我。”
走出帐篷,夜风一吹,沈昭宁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刚才乌恩其那话,听着客气,句句都是敲打。他们被抬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不再是任人踩的烂泥,可也远不是能站稳的石头。更像是放在陡坡上,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摔得比以前还惨。
马芳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很稳。营地里的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沈昭宁踩着那影子走,一步,一步。
东边的废料棚确实破。堆着些烂马鞍,皮子霉了,散着一股腥膻气。旁边有个小帐篷,毡布旧得发黑,边角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哒呼哒地响。掀开帘子进去,里头空荡荡的,角落里有些干草,大概是之前堆杂物剩的。
地方小的可怜,两个人站着都有些转不开身。但好在,只有她们两个。
沈昭宁站在门口,有些无措。马芳已经动起手来,将那些草拢到一边,又从外面抱了几捆相对干净些的进来,铺在帐篷两侧。他动作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安排。
铺到门口那块时,他顿了顿,把草铺得格外厚实些,完了起身,走到最里面,背对着门口坐下,低头解自己那双破靴子。
沈昭宁看着门口那明显留给她的厚草铺,又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帐篷里很静,只有布料摩擦和草叶窸窣的声音。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笑闹和马蹄声,衬得这里更加冷清。
她挪到另一侧,学着他的样子坐下,膝盖几乎要顶到帐篷壁。羊油灯没带来,只有月光从破洞和帘子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肩上、背上,描出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外面的风声吞掉。
马芳解靴带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选我?”沈昭宁重复道,眼睛盯着黑暗里他的影子,“你可以要自由,要官职,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帐篷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儿打响鼻,能听见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响。
过了好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哑,却格外清晰。
“你,有用。”
三个字,干巴巴的,却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昭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或者说惶然,被这三个字砸得晃了晃。有用。是啊,她认识草药,能治马,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提醒他避险。一个好用的伙伴,一个聪明的累赘。这就是他眼里的她。
可她又偏偏想起黑山营地那晚,他推开窝棚门时,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又飞快塞回怀里。想起他偶尔看她时,匆匆移开的目光。
月光恰好移过一道缝,照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紧抿的唇,还有……耳根处一点不自然的红,不知是影子,还是别的。
马芳很快躺了下去,面朝帐篷壁,留给她一个拒绝交谈的背影。
沈昭宁也慢慢躺下,干草扎的后背疼,却比从前挤在女奴堆里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清醒。有用。这个词反复在她脑海里转。或许,在这朝不保夕的草原上,能被人需要,被认定“有用”,已经是另一种活命的法子了。
至于那发红的耳根……大概是火晃的,是她看错了。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和身旁另一个人的呼吸。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沈昭宁不知道。
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他,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了一起。
风一吹,那绳子轻轻动了动。没人知道,它会越绷越紧,还是会慢慢缠成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