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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胆大 双箭惊鸿 ...

  •   靠近林边的几匹马顿时惊了,嘶鸣着人立而起,挣脱缰绳,胡乱冲撞。人群一阵骚动。

      “虎!是老虎!”有人尖声叫喊。

      话音未落,一道黄黑相间的庞大身影裹挟着腥风,从阴影中猛地扑出!是一头成年雄虎,体型硕大,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烁着被惊扰后的狂怒。

      老虎直扑向溪流上游,那里,俺答汗正由几名亲卫陪同,蹲在溪边洗手,他的坐骑拴在几步外的树上

      “护驾!”亲卫首领的吼声变了调。

      但事发太过突然。老虎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已扑近。俺答汗猛地起身,去抓腰间的刀,但他的坐骑受惊更甚,疯狂地挣扎嘶鸣,反而挡住了他退向侍卫的路。一名挡在前面的亲卫被虎爪扫中,惨叫着跌飞出去。

      场面彻底大乱。贵族惊呼后退,奴隶们四散奔逃,有人想去拿武器,有人只顾着找地方躲藏。弓箭手倒是反应过来几个,但仓促间射出的箭矢要么落空,要么钉在虎背上不痛不痒,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

      马芳在虎啸响起的瞬间就已弹身而起,他向前蹿了几步,眼睛死死锁定了猛虎扑击的路线。身边没有弓,最近的弓在一个吓傻了的鞑靼箭手背上。他几乎没有犹豫,如同猎食的豹子般扑过去,在那箭手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扯下了他背上的硬弓和箭囊!

      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他的眼神沉静得可怕,所有的惊乱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眼中只剩下那个腾空扑起的巨大身影。

      猛虎后腿蹬地,整个身躯人立而起,带着腥风扑向俺答汗,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然。

      就是现在!

      马芳扣弦的手指一松。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响,直奔猛虎张开的咽喉!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支箭,从侧后方更远些的位置,歪歪斜斜、力道明显不足地射向了猛虎的肩胛部位!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抢过旁边一个奴隶脱手的弓,又是怎么抽箭搭上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前世史书上那寥寥几行字在疯狂闪动,和眼前这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恐怖画面重叠。她看见马芳夺弓,看见他瞄准,看见老虎跃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史书没写有没有意外,但她的梦……她的梦里,马芳流了很多血!

      她拼尽全力拉开那张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弓,手指被弓弦割破也毫无所觉,朝着那团黄黑的身影,松开了手。

      两支箭,一先一后,没入翻腾的虎影之中。箭矢的尖啸与虎喉碎裂的闷响撞在一起。

      马芳那支箭钉进去时,虎头正扬到最高处,獠牙离俺答汗的袍角不足三尺。箭镞从咽喉下方贯入,带着黑红的血沫从后颈透出半截。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了一瞬,轰然砸落,尘土混着草屑扑了人满头满脸。

      另一支箭擦着虎耳飞过,削下几撮硬毛,软软扎进泥地里。

      沈昭宁手里的弓掉了。她站着,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右手火辣辣地疼,弓弦勒进冻疮裂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那头斑斓巨虎还在抽搐,四肢无意识地蹬动,每一下都带起血沫。

      几步外,马芳缓缓放下弓,看向俺答汗。

      被护卫搀起来的汗王推开身前的人,袍子前襟撕开一道口子,脸色发白,眼神却已经稳了。马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确认无碍,才极快地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沈昭宁喉咙发紧。

      “好!”俺答汗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好箭法!”他大步走到虎尸前,靴子踩进血泊,弯腰握住那支没羽的箭杆,用力一拔。

      箭镞带着血肉出来,血滴滴答答。

      他举着箭,对着光看了看,转向马芳:“是你放的?”

      马芳单膝跪下去:“是。”

      “抬起头。”

      少年依言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死紧,眼底残留着一层未褪尽的锋利。

      俺答汗打量着他。从那张过于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到麻衣下隐约的血迹。汗王忽然笑了,笑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临危不乱,一箭毙虎!赏!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像才想起什么,视线转向林子边缘:“刚才……还有一箭?”

      所有目光跟着转过去,钉子一样钉在沈昭宁身上。

      乌恩其这时候才活过来,脸上刀疤狠狠抽了两下。他几步抢上前,先瞪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才转向俺答汗躬身,嗓子又急又哑:“大汗!这、这是马场一个喂马的女奴,不懂规矩,胆大包天混进来的!惊扰了大汗,罪该万死!”说着就要伸手来揪她头发。

      “慢着。”俺答汗抬手。

      乌恩其的手僵在半空。

      汗王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沉甸甸的审视。“你,”他抬了抬下巴,“刚才那一箭,是你射的?”

      沈昭宁强迫自己站直些。腿还是软的,胃里翻搅着血腥味和恐惧。她吸了口气,声音出来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却尽量把每个字咬清楚:“是……是奴婢。奴婢是马场的沈昭宁,照料马匹。听说围猎凶险,怕、怕马有损失,就跟来看看……刚才见老虎扑来,慌了神,抢了弓……”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着漏洞百出。一个喂马的女奴,担心马所以尾随大队?还能拉开男人用的猎弓?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把所有的破绽都推到“慌了神”三个字上。

      俺答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移到微微发抖、滴着血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张掉在地上的糙弓上。弓身粗劣,弦也松垮。

      “你那一箭,”汗王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虽没中,却让那畜生偏了偏头。”他顿了顿,转向马芳,“是不是?”

      马芳沉默了一下。

      沈昭宁的心提到嗓子眼。

      “是。”少年低声道,“箭擦过虎耳,猛虎吃痛,滞了一瞬。”

      这是实话。她那歪斜无力的一箭,只在老虎扑击的狂风里添了粒沙子。可对于马芳这样的射手,一粒沙子落进眼睛的工夫,已经够了。

      俺答汗脸上露出点玩味。他看看马芳,又看看沈昭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在琢磨什么。“一个马奴,箭术超群。一个喂马的女奴,胆子倒是大的很。”他慢慢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沾血的草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乌恩其。”

      “在!”乌恩其连忙应声,额角汗珠滚下来。

      “你这马场里,倒是藏了两个有意思的。”俺答汗的语气听不出褒贬,“这女奴,之前可知道她有这胆子?”

      乌恩其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他知道这话里的钩子。不敢瞒,也不敢说太细:“回大汗,这女奴……是前些日子掳来的,喂马还算仔细。前阵子马场闹疫病,她认得几样草药,治好了几匹马。奴才见她有用,就留着了。至于今日……”他咬了咬牙,“奴才确实不知她敢跟来!惊扰了大汗,奴才管教无方,请大汗责罚!”

      头重重磕下去。

      沈昭宁盯着地上那片被血浸成暗红的草叶,指尖冰凉。

      俺答汗没立刻说话。他又走回虎尸旁,弯腰捡起那支刚刚被丢下的箭,在手里掂了掂。箭杆粗糙,刻痕潦草,是马场奴隶用的最劣等的货色。

      “你,”他再次看向马芳,这次语气郑重了些,“叫什么名字?”

      “马芳。”

      “马芳……”俺答汗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刚才那种情形,别人都慌了,你怎么敢夺弓射箭?就不怕射偏了,或者射中本汗?“

      问题像钝刀子,慢慢刮着肉。

      马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怕。”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在,“但老虎扑来时,它脖子伸得最长,喉咙露得最开。奴才只会射箭,只知道那时射那里,最可能让它死。”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射偏了,是奴才该死。射中了,是大汗洪福。”

      没有表忠,没有巧言,只有猎手面对猎物时最本能的判断。这种粗粝的直接,反而透着一股扎人的实在。

      俺答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只会射箭,只知道射那里!说得好!”笑声一收,他将手里那支染血的箭丢还给马芳,“这一箭,救了本汗的命。按草原的规矩,该厚报。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空气骤然绷紧。

      所有目光都钉在马芳身上。金银?牛羊?自由?一个奴隶被大汗亲口许下赏赐,这是能撬开命运缝隙的千钧之力。

      马芳握紧了那支箭。箭杆上还带着虎血的温热,黏稠地沾在指缝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沈昭宁脸色苍白,手指上的血正一滴一滴砸在草叶上。

      他重新垂下眼。

      “奴才……”声音有些干涩,“不敢求赏。只求大汗……饶她一命。”

      手指抬起来,指向沈昭宁。

      沈昭宁呼吸一滞。

      她看着马芳的侧脸。少年跪得笔直。他用这救命之恩换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换她一条命?

      乌恩其也愣住了,刀疤脸上一阵青白变幻,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阴郁。

      俺答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看看马芳,又看看沈昭宁,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哦?”他拖长了音调,“用你的功劳,换她的命?你们……很熟?”

      马芳摇头:“不熟。她是喂马的女奴,奴才是放马的。在马场见过。”回答简短,挑不出错,“但她刚才……也算出了力。若非她那一箭干扰,奴才未必能射得那么准。她若因跟来而被处死,奴才……心里不安。”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俺答汗的眼神却更深了。他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沈昭宁:“你呢?你这女奴,私自混入围猎,按规矩是该处死。不过,”话锋一转,“马芳为你求情,他的面子,本汗可以给。况且,你那一箭,也算歪打正着。”他顿了顿,“死罪可免。但……”

      “报——!”

      远处山林里炸开一声急促的呼喊,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兵疾驰而来,冲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喘得话都断断续续:

      “大汗!东北、东北方向十里外……发现另一头猛虎踪迹!体形更大,正朝这边移动!巴尔斯少爷已带人前去拦截,请、请大汗定夺!”

      众人脸色骤变。

      沈昭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梦里那些破碎的场景:不止一头猛兽,混乱的厮杀,马芳肩上渗开的暗红猛地撞进意识。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俺答汗眉头锁紧,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渗血的虎尸,又望了望东北方向的山林,眼神锐利起来。“还有一头?”他冷哼一声,“这黑山,倒成了虎窝了。”不再看沈昭宁和马芳,翻身上了护卫牵来的马,沉声下令,“乌恩其,看好你的人。其余人,随本汗去看看!巴尔斯那小子,别又毛毛躁躁!”

      大队人马立刻动起来,马蹄声、呼喝声再起。俺答汗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马芳和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沈昭宁,对乌恩其丢下一句:

      “这两个人,先带回营地,看管起来。等本汗回来,再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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