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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巴尔斯   黑山猎 ...

  •   黑山猎场的空气是混浊的。粪便的臭气、人身上捂出来的汗酸、还有远处飘来的熟肉焦香,全都搅在一起。

      马芳蹲在一条小溪边,皮囊口浸进冷水里,咕嘟咕嘟地灌着。他所在的位置是营地最外围,奴隶和辅兵扎堆的地方,嘈杂,混乱,篝火也淡些。远处,属于贵族的营地中心,火光要亮得多,比赛、摔跤的喝彩一阵阵响起。油脂滴进火里的噼啪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水灌满了,沉甸甸的。马芳系紧口子,没急着走。抬头看向远处。黑黝黝的山伏在夜色里,像头正在打盹的巨兽。

      三天了。黑山整个林子被上上下下地篦过,野兽被驱赶着,惊恐地往越来越小的围子里缩。马芳白天照看马群,搬运猎物,晚上守夜。

      眼睛和耳朵也从没闲过,旗帜怎么挥,号角怎么吹,贵人发令时下巴抬起的角度,仆从奔跑时脚步的轻重缓急。这些东西,马场里学不到。他一点点捡起来,塞进脑子里。

      还有危险。野猪獠牙挑开皮肉时爆出的血雾,被惊鹿撞下马背、差点被蹄子踩碎的年轻武师。林子里每一片阴影,都可能藏着死亡。

      他伸手按了按怀里,旧布包着的硬块还在。白天人多眼杂,他没敢动。那是保命的东西,得留在刀刃上。

      突然营地中心又是一阵喧哗炸开,比先前更响,像是猎着了熊或者豹子。马芳收回目光,拎起皮囊,转身走回窝棚。明天,圈子要收得更紧,往黑山深处那几个据说有虎的山谷去。

      他知道,快到时候了。

      围猎的阵势第二天就铺开了。彩旗在风里绷得笔直,猎犬的吠叫短促尖利。马蹄踏起的尘土能把半边天染黄。

      马芳牵着两匹马缀在队伍尾巴上,目光垂着,只看眼前几步地。前头马蹄声一乱,他手里的缰绳就紧上一分;哪个骑手吆喝的调子变了,他耳朵就朝那边偏一偏。风里飘过来的腥臊气是浓是淡,他不用抬头也能闻出来。

      但乱子来得没征兆。一头雄鹿被逼急了,调头就冲侧面那支松松垮垮的队伍撞过去。领头的青年骑术花架子多,马被鹿角一晃,惊得前蹄扬起,嘶鸣声扯破了空气。旁边几个同伴慌手慌脚去拽缰绳,反倒搅成一团。

      马芳几乎在鹿调头的瞬间就松了手里的缰绳。那两匹备用马训练有素,只踏了几步便停住。他像道影子斜插过去,没去抓那匹惊马的缰绳,而是侧身抬手,一掌拍在马颈侧。力道不重,但落点准。

      那马浑身一颤,前蹄落下,打着响鼻原地踏了几步,竟稳住了。马芳这才拉住缰绳,低喝一声。马上那青年脸色青白,抓着鞍桥的手抖得不行。

      “废物!”旁边一个穿湖蓝缎面袍子的青年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他瞥了眼垂手退开的马芳,眼神里掠过丝讶异,很快又被不耐盖过去。“鹿都跑没影了!还愣着?”

      小插曲像石子丢进河里一样,扑通一声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涟漪,马芳退回队尾,又重新牵起马。

      第二天往黑山深处走。林子密起来了,光线被枝桠切得碎碎的。目标是野猪,探子说有一窝。

      在河边上堵住了。大小五六头,獠牙泛着黄。但弓弦响得更急,箭矢扎进皮肉的闷响混着野猪的嚎叫。两头小的先倒了,最大的那头公猪肩胛中箭,红着眼朝人最密的地方冲。

      场面顿时炸开。马匹惊嘶着往两边避。混乱中,一匹栗色马被野猪擦过,惊得挣断缰绳,朝下游乱石滩狂奔。那儿冰薄,石头尖,撞上不残也要伤。那是匹好马,看牙口不过五岁,毛色油亮,马蹄铁还是新钉的。

      马芳眉头拧了一下。翻身上了身边另一匹马,一夹马腹,从侧翼斜插过去。没直接拦,而是并行贴近,在溪流转弯、称马速度稍缓的刹那,探身,伸手,猛地一拽马脑袋上的皮笼头!

      马吃痛,脑袋被带偏,前冲的势头一滞,打着旋踏了几步。马芳趁机跳下马扑上去,死命拽住笼头,身体下沉,用全身重量把它钉在原地。冰凉的溪水溅了一身。

      不远处,暴怒的公猪被几杆长矛捅穿,嚎叫声渐渐弱下去。

      穿湖蓝袍子的青年驱马过来,看了看那匹被拽住的栗色马,又上下打量浑身湿透、站着的马芳。

      “又是你,你倒心疼马。”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手里马鞭轻轻敲着靴筒。

      马芳低着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砸在脚边的石子上。栗色马打着响鼻,在他身侧慢慢安静下来。

      青年也没指望他答话,挥挥手:“牵回去,把蹄铁再紧一遍。”目光却在马芳牵马离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第三天围黄羊。这些畜生机警,在丘陵间乱跳。大队人马散开,呼喝着驱赶围上。

      马芳依旧在边缘。他负责的马得保持在随时能接应的位置。目光追着那头领头的公羊,手指搭在弓臂上,轻轻摩挲着缠绳的接口,临行前夜,他借着月光把每处绑绳都紧了又紧,箭羽理得一丝不乱。

      公羊又一次急转变向,从两名骑手的缝隙里钻过,朝马芳这方向斜冲过来,距离不过五六十步。追兵被自己人挡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反手摘弓,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弓弦绷紧的瞬间,耳中唯闻弓弦震,眼里只剩那道跳跃的灰黄。

      嘣!

      箭离弦,精准地扎进后腿关节。

      公羊惨嘶着翻滚倒地,扬起一团土。追兵赶到,轻易结果了它。

      这次看见的人多了。短暂的安静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嘿!好箭法!”一个满脸络腮胡、嗓门洪亮的头人喊道,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瞅着马芳,“奴隶?哪个马场的?这手跟谁学的?”

      马芳放下弓,重新低下头:“自己瞎练的,大人。”

      “瞎练能练成这样?”头人哈哈一笑,也没深究。但更多的目光黏过来了,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

      歇息的时候,马芳蹲在溪边洗手。冰水刺得骨头缝发麻,他却像没感觉。血丝在水里化开,淡成粉色的雾。

      不远处,几个年轻贵族围坐着喝酒吃肉。穿湖蓝袍子的那个,旁人喊他巴尔斯,正用匕首慢条斯理地割着鹿腿。他朝溪边抬了抬下巴,对同伴笑道:

      “看见没?就那马奴,这两天有点意思。”撕咬下一口肉,含糊道,“回头跟乌恩其那老货说说,送我那儿训马去,正好缺个懂行的。”

      同伴笑着附和:“巴尔斯少爷开口,乌恩其敢不给脸?”

      巴尔斯得意地扬扬下巴,把剩下的肉丢进嘴里。

      马芳洗手的动作没停。他甩掉水珠,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身往回走。还有几匹马的蹄铁得再紧一遍,傍晚前得把马具都理好。

      抬头看了看天。围猎还剩两天。

      不知怎的,想起临走前夜,那女奴塞过来的小布包,和她压低声音说的话:“黑山那地方,沟多林子密,别往太深的沟里跟……”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干粮和药粉都硬硬地硌着胸口。

      重新低下头,检查一副皮缰绳的磨损处。粗糙的皮革纹路摩擦着指腹,带着草原和汗水腌入味的咸涩。

      营地另一头,汗王金色大帐前的长矛,在渐斜的日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

      围猎已经到了尾声。

      黑山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队伍在一片开阔的地带停下休整。贵族和头们聚在溪流上风处谈笑,奴隶们则散在边缘,照看着马匹,清理猎物。

      马芳蹲在溪边,就着冰凉的溪水冲洗一匹马前腿上的泥污。那马不安地踩着蹄子,耳朵频频朝向密林深处。他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顺着马耳转动的方向,扫了一眼。

      太安静了,连鸟鸣都稀疏得可疑。他又想起那句叮嘱,“别往太深的沟里跟”。这里虽不是深沟,但这片林子……

      他甩掉手上的水,正要牵马离开溪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只有一两匹。他侧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伏在一匹矮马背上,正朝着营地边缘靠近。马背上的人裹着不合身的旧袍子,脸上沾着土,但那双眼睛……

      马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是她。

      沈昭宁勒住马,从马背上滚下来时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倒,赶紧扶住马脖子。她一路紧赶,借口是乌恩其让她给马场随队的人送些应急的伤药,这借口半真半假,药是她这些天偷偷备下的,但真正让她冒险前来的,是几天前偷听到两个贵族少爷的谈话后,再也按捺不住的焦灼。

      巴尔斯要带走他。

      这句话从昨天起就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围猎结束,乌恩其巴不得送这个人情。然后呢?马芳就成了巴尔斯的人,训马也好,干别的也好,反正是私产,跟马场再无关系。

      那史书上那几行字呢?

      “射虎救主……擢为近侍……”

      她闭了闭眼。那些字在脑子里晃,像烧红的烙铁。前提是他得在汗王面前。得在黑山。得等那只虎出来。如果他被人带走……

      她必须在他被带走之前,让汗王看见他。

      可她能怎么办?一个女奴,连靠近核心营地的资格都没有。她只能来这一趟。哪怕只是告诉他一句。哪怕只是……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她喘息着,目光在奴隶堆里急急搜寻,很快锁定了那个蹲在溪边的熟悉身影。他似乎也看见了她,但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沈昭宁定了定神,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里面确实装了些草药粉和干净布条。她朝着几个正在剥皮的奴隶走去,低声说了什么,将皮囊递过去。那几个奴隶抬头看了她一眼,麻木地点点头,接过皮囊。她这才像是办完了差事,慢慢挪动着脚步,状似无意地朝溪边靠近。

      离马芳还有十几步时,她停住,蹲下装作洗手。

      “你怎么来了?”马芳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水声里。

      “巴尔斯要你。”沈昭宁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围猎结束他就会去要人。你不能跟他走,得让汗王看见你。”

      马芳没吭声。他往上游挪了半步,挡住旁人可能投来的视线。

      “我有办法。”沈昭宁咬着嘴唇,“你听着,后面肯定还有大兽……”

      话没说完。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炸开!那声音浑厚、暴戾,瞬间压过营地里所有的嘈杂。鸟儿惊飞四散,树叶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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