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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七:以信为饵   于她而 ...

  •   于她而言应当是熟悉的,从小她待在最多的地方便是外祖父洛明轩的书房,他的书房除了极少数心腹,也就只有她能自由出入了,随身的侍从, 小厮是不得出现在书房外侧的,凡是书房外留有外祖父麾下的士兵把守,这些士兵,认洛明轩,其他人都不认。
      这样一员英勇骁战的虎将,在孤雁城一战中,没等来他的挚友,先帝许砚白的援兵,以少胜多,击退了蒙古国,褚国的二十万大军,代价是永远失去自己的一双腿。
      一双腿对将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没了双腿,往后余生,也只得被钉在轮椅上,了却残生。
      何其残忍,有心却无力。
      整个大景,竟找不出一名能为外祖父的一双残腿,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早就不关心了,最是无情帝王家,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
      从那以后,外祖父书桌上的信一日一日多了起来,有时能堆成一座小山,挡住外祖父的半张脸,透过那另外半张脸,她第一次觉得,外祖父衰老得如此快,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火光的蜡烛,又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散发光芒。
      可让她震惊的是,外祖父对她是极致的坦诚。
      “依婳,如你所见,这些书信便是我与蒙古的交易,我不打算瞒着你,也不能瞒着你。”
      她不懂,外祖父向来严谨,此等谋逆的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份危险,哪怕是至亲。
      见她没回应,轮椅上的洛明轩驱动着上身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外挪着,边挪边示意她走近些。
      洛依婳放下手中的书信,望着外祖父的方向迟疑了片刻,头顶再次传来外祖父的声音时,她才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抬头间,没有她熟悉的目光,外祖父低头看着那双陪了他半辈子的腿,神色木然。
      直到一声“外祖父”,他才缓缓回过神来,一字一句道:
      “依婳,如果你没有生长在洛家,外祖父希望你天真,不谙世事地活这一辈子,可你身在洛家,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可能因为帝王的一句话丢掉自己的性命,你从小我便不把你当成娇滴滴的女娃培养,洛家这棵大树随时倾覆,祖父要你,离了洛家这棵大树,也能独立地活下去,活得恣意。祖父告诉你,先帝蓄意要夺我的兵权,夺我的命不假,可这双腿换洛家数余年的平安,值当。”
      “可您不欠洛家半分,洛家还有我,我身为洛家人,也当为洛家尽力,以您的半生换洛家数年的平安,哪里就值得了?”
      洛依婳哽咽道,泪珠堆积在眼眶中转啊转,就是掉不下来。
      “先帝忌惮我洛家已久,不肯派兵增援孤雁城,想要的是我的命,待我走了,洛家兵权他便能顺利成章收回去,这是他的第一步,我以一双腿破他的局,如此我再无带兵打仗的可能,遂了他的意,也断绝了我们之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与蒙古的交易,便是那颗断筋接骨的神药。”
      外祖父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仿佛他口中那个失去双腿的人不是他。
      木桌那堆信封几乎快要淹没了压在最底处的一张纸,纸张微微露出半边角来,对折的那只角上是青涩的字迹:“许砚白,洛明轩”以及,那张纸上青涩的他们。
      她将那纸张徐徐展开,一道裂痕自纸张的中间往下蔓延,生生把他与许砚白拉开,一张合照,一分为二,即使是请这宫里修复画像技艺最高超的集贤殿书院的匠人,也难以把这幅画像还原,还原这幅画,也回不去那段干净纯粹的儿时情谊了。
      洛依婳一时不知是放下这两半画像还是该继续拿在手中,愣在原地,指尖紧紧抓着画像的一侧,心中正盘算着如何糊弄过去,那要如何转移外祖父注意力,以免他“触景生情。
      一双粗糙的大手夺过她手中的那张已经不完整的画像,在她诧异的目光下,那双大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方才还能瞧见两人画像的纸张,一点一点撕成碎渣,随手扔在角落处,可她看得清楚,那角落的正上方挂着外祖父年少时征战沙场的画像。
      “一堆碎纸而已,也值得让你费神思考,”外祖父打趣道,脸上终于扬起了无奈的笑容,“桌上这堆信封,若你和洛家今后能派上用场,只管来取,保全自己,保全洛家。”
      洛依婳迅速接住那双快要落下的大手,嬉笑道: “依婳只拿来保护祖父。”

      她只拿来保护外祖父。
      幼时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她对外祖父,对洛家的承诺。
      洛依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坐在高处的许鹤川身 上,眼底深不可测。
      一封压垮外祖父的一根稻草,若她能让这封信成为许鹤川心里的一根刺,或者成为他与右相之间的一道嫌隙呢?
      她倒要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处的忠臣,和一个被权蒙蔽了双眼的通敌的帝王,孰轻孰重?
      众大臣像是一群被捅了马蜂窝张皇向四处流窜的马蜂,紧紧咬着洛明轩不放,不把他咬个遍体鳞伤,他们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弹劾洛明轩的话一波接着一波。
      洛明轩,在他们眼里,是那个捅了马蜂窝的罪魁祸首,即使不是,那也是捅了右相这个马蜂窝的罪魁祸首。
      那可是皇上的国丈,轻易得罪不得,倒是洛左相,眼见势头不妙。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自然也要择主而事。
      喧嚣的人群中,同时有几名大臣站出来公然斥责洛明轩,其中一名是刚升至兵部侍郎的李曜,李曜一身暗红的官袍,五官生得标致,淡眉薄唇,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开口却火药味十足:
      “无风不起浪,洛相身为我大景国的左相,陛下的肱股之臣,屡建奇功的洛大将军,若洛相从未做过这些事,别人又怎会碰巧抓住他的把柄?眼下证据在此,景国如何能容下此等通敌叛国之人,还请陛下速下决断,速速拿下洛家人等。”
      此等向右相表忠心的大好时机,他岂能让另外两人抢了他的功劳去?李曜心想。
      跟在李曜身后的大臣连声称是,弯下腰的那一刻,眼里是赤裸裸的讽刺,也不知右相是如何看上这个年轻又沉不住气的莽夫,凭什么?凭他那一副好皮囊吗?
      两人暗暗在心里把李曜骂了个遍,这才好受些。
      李曜的举动落在许鹤川眼里,蠢却实在忠心,是一条听话的狗。
      知道的以为他这皇帝是傀儡,居然要一介臣子替他做主,即使李曜是右相的一条狗,他不得不给右相些面子,却也不得任由此人太过放肆,斟酌片刻开口道:
      “李爱卿稍安勿躁,朕在这里,凡事自有朕来主持大局,便不由李爱卿多多操心了。”
      那李曜慌忙垂下头去,恨不得找条缝躲起来。
      “洛依婳,你有何话可说?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念在你与洛相曾护我大景的疆土,也算是有功之臣。”
      许鹤川越过众大臣的脸庞,径直对上洛依婳的眼,那是一道冰冷得无一丝活人气息的目光,此刻周身带着渗人的寒光,仿佛下一秒,便有千刀万刃从她体内爆发,直逼他而来。
      念在你与洛相曾护我大景的疆土?这番话听着怎么也不像是给她解释的样子,倒像是已经给她和外祖父定罪,临终前让她发表遗言,以示他这个帝王的仁慈?
      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吧?
      真是可笑至极。
      她步伐从容,挺直了腰板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仅仅一封书信,如何做得了数?怎知书信是否有伪造之嫌?陛下圣明,却总有小人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置陛下于何地?
      若真为我洛家所为,这等书信就是催命符,早该摧毁才是,留到现在岂不是自寻死路?洛家当真蠢到如此地步的话,也实在是不配忝居高位,丢了皇家的颜面,更丢了陛下的脸面,传出去还得让别国的笑话。”
      数月前,她收到江逸书的一封信,信中所说许鹤川近几年一直在暗中搜寻洛明轩谋逆的证据,甚至不惜调用无名阁的力量,暗中去四处搜寻,得到的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压根不能坐实洛明轩谋逆的罪名,无形之中似乎总有一双手在阻止他成功寻找证据。
      听闻他曾与洛依婳交好,是以千方百计拉拢他, 企图让他为许鹤川所用。
      合上那张密信,外祖父的那一席话她几年前初听便觉得隐隐不对劲,如今细细想来,藏在平静的湖面下的还有汹涌的暗流,随着狂风的到来,也逐渐浮上水面,生成细密的气泡。
      那封信,最终还是派上用场了。
      可,密信上的最后一段话:“你要守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你若守的既是你的外祖父,又是这大景国的百姓,那便从中好生做个取舍,你选外祖父是成全了你的一番孝心,你选景国百姓是成全了你为将的仁心。,”
      一群人由千千万万个个体组成,我守的个体也曾与我一同守了千千万万个个体。
      洛依婳最终还是没把这句话写进回信里,回信里只有杀机:
      假意顺从,时机成熟我自会将信封交予你,陪我一同演一出好戏。
      拾欢楼收集的许鹤川与右相的相关证据也应当差不多了,一切准备妥当,只差唱戏的角儿登场。
      好戏即将上演。果然许鹤川脸色一沉,扫了一圈殿中的官员,最后定格在右相身上。
      右相吓得一身冷汗,天子的雷霆怒火,十个他也难以招架得住。李曜是他的人,于陛下之前替他做主,已经是对皇上不敬,按罪当停职罚俸月余, 许鹤川看在他的情面上只说了些警告的话,洛依婳那句“蠢到如此地步,也实在是不配忝居高位,丢了皇家的颜面,更丢了陛下的脸面”说者有意,听者更是有意,指桑骂槐。
      “洛小姐说笑了,陛下乃是天子,谁敢在陛下面前弄虚作假,也必然逃不过陛下的一双慧眼,是真是假,陛下自有圣裁,再者洛将军的字迹又岂是他人可以随意模仿得来的?”
      右相转过身来,笑眯眯望着她,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不等洛依婳出声,许鹤川又迅速补上一刀:
      “依婳所言在理,然,几位爱卿亦是为景国担忧,这封书信朕方才已经逐字阅过,是洛相的笔迹无疑,信中所提及蒙古国治疗断骨的某种神药,是朕与父皇的不是,未能及时出兵,以至洛相失了他的一双腿。”
      洛依婳心中冷笑。
      你的父皇想要了外祖父的命,而你,想要了我的命。
      真正的书信又怎会轻易到你手里,这封信,只有信的内容是真的,但接下来还有更真的书信,许鹤川,你和右相敢看吗?
      我没功夫陪你演这一出苦情戏,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与右相在看到这封更真的书信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两封信,究竟哪一封更能引起您和右相以及众大臣的注意呢?
      然而洛依婳绕开许鹤川的苦情戏,装作没有听见许鹤川刚才那番话,再次对上他的眼,细细望去,一道暗黑的漩涡悄然出现在她的眼底,来势汹汹,却被她克制得极为隐秘,只听轻声开口道:
      “陛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还请您圣裁,也请诸位大臣做个见证,接下来的这封信,事关右相,臣不敢擅断,特请陛下做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三十七:以信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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