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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村长 阿彩倒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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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倒在门槛上,背上的抓痕还在往外渗血。
顾鲤蹲下去,伸手想把她翻过来,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阿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别……”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别碰我……它在……还在……”
顾鲤的手停在半空。
傅琛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他盯着阿彩背上的抓痕,四道,很深,皮肉翻出来,但血的颜色不对劲,不是鲜红,是暗红里透着黑。
“什么东西抓的?”他问。
阿彩没有回答。她的身体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她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见表情,只能听见她的牙齿在打颤。
顾鲤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傅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情绪不对。”
傅琛抬头看他。
“怎么不对?”
顾鲤皱着眉,像是在分辨什么很复杂的东西:“有东西在她身上,活的。”
傅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重新看向阿彩,她还在抽搐,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一直没翻过来,一直把脸埋在手臂里。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抬过头。
“阿彩。”傅琛喊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林彩。”
还是没有反应。
傅琛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和顾鲤并肩。
祠堂里安静极了,那盏油灯还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阿彩忽然不抖了。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她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头。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从手臂里抬起来,转向他们。
那个动作不对。
正常人转头是脖子动,她是整个头一起转,像是发条老化的玩具,骨头咔擦咔擦的响。头和身体之间没有骨头。
她转过来,脸对着他们。
是阿彩的脸,但又不完全是。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眼眶都要裂开,嘴咧着,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正常人的嘴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她在笑。
但那笑不是阿彩的笑。
是某种东西,借用阿彩的脸在笑。
“它……”阿彩的嘴张开,眼神迷茫了一瞬,发出的声音却不像她,“出来了。”
傅琛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之前做蜡烛的时候顺手收起来的。
顾鲤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顾鲤的声音很轻,“你看她身后。”
傅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阿彩身后,门槛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是飘。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衣服。不对,那不是衣服,是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从他身上往下淌,淌到地上,淌进门里,淌到阿彩身上。
那些黑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从阿彩的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腰。
阿彩,或者说被什么东西附着的阿彩还在笑,那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她的脸已经扭曲了。
“村长……”她的嘴一张一合,“村长很善良……”
黑色的液体已经爬到她的胸口。
顾鲤忽然松开傅琛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顾鲤!”傅琛想拉住他,但没拉住。
顾鲤走到阿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和那双快要裂开的眼睛对视。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问。
阿彩的眼睛眨了眨。
那是阿彩的眼神,不是那个东西的。
“他在你身上。”顾鲤说,“但你还在这里。”
阿彩的嘴动了动,那个笑消退了一点。
“我……”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里面……”
“我知道。”顾鲤说,“你听得见我,对吗?”
阿彩的眼睛又眨了眨。
顾鲤慢慢伸出手,伸向她。
“顾鲤。”傅琛的声音很紧张。
顾鲤没回头,他的手继续往前,伸到阿彩面前,悬在那里。
“抓住我。”他说,“你自己出来。”
阿彩看着他的手。
那些黑色的液体已经爬到她的脖子。
她慢慢抬起手,很慢,很费力,像是那只手有千斤重。她抬起手,伸向顾鲤。
快要碰到的时候,那些黑色的液体忽然涌上来,裹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拖。
阿彩的眼睛瞬间睁大,那里面终于出现了恐惧,那是真实的恐惧,阿彩的恐惧。
“救我!”她的嘴刚张开,黑色的液体就涌进去,堵住了她的声音。
她被拖出门槛,拖进那片黑暗里。
顾鲤想追,被傅琛一把拽回来。
“来不及了。”傅琛说。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几秒,传来一阵咀嚼声。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一顿很慢的饭。
顾鲤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傅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咀嚼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很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小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顾鲤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声音继续说:“她在我这儿住几天,过几天就回去了,你们不用等。”
傅琛开口了:“你是村长。”
那声音笑了一下。
“是我。”它说,“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一直很想来看看我亲爱的客人,但又怕吓着你们。”
顾鲤忽然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对她?”那声音顿了顿,“我请她来做客,我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她这样年轻的小女孩,她们的身上有光。”
顾鲤的手攥紧了。
那声音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我只是留她住几天。等她身上的光没有了,我就让她回去。”
“光”是什么?
傅琛正要开口,那声音忽然说:“你们后面那个小姑娘,身上也有光,我……很喜欢。”
傅琛猛地回头。
祠堂里,陈敏不知什么时候从密道里出来了,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
她身后,没有周明。
陈敏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那声音又响起来。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他在密道里。我也很喜欢他,他很聪明,我就让他帮我算点东西。”
傅琛盯着陈敏:“周明呢?”
陈敏的声音发抖:“他……他让我先出来……他说那些东西追过来了……他……”
她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顾鲤忽然转身,朝祠堂里走。
傅琛跟上他:“干什么?”
顾鲤没回头,声音很平:“做蜡烛。”
傅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两人走到供桌旁,顾鲤拿起那把刀,在自己指尖又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滴进碗里。
傅琛看着那滴血,忽然说:“我的不能用。”
顾鲤没停,继续挤血:“我知道。”
“那我做什么?”
顾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你不是活人,可能那些东西对你没办法,你去密道,找周明。”
傅琛皱眉:“你呢?”
顾鲤挤完三滴血,开始倒蜡油。
“我做蜡烛。”他说,“做完去找你。”
傅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油灯的光映在顾鲤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他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他没有包扎,就那么让它流着。
傅琛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顾鲤愣了一下,抬起头。
傅琛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缠在他手指上,缠了两圈,系紧。
顾鲤低头看着那个手帕,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试探的,就是单纯的,有点暖的笑。
“傅琛,”他说,“你真是……”
他没说完,傅琛已经转身,朝密道走去。
顾鲤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继续搅蜡油。
七圈,凝固,倒进模具,插棉线。
一根,两根,三根。
他做了十几根,用衣服兜起来,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密道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门口,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
很小,像是小孩子玩的那种布娃娃,看上去很旧了,上面沾满了黑色的东西。
娃娃的肚子上,用线缝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送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
顾鲤盯着那个娃娃看了几秒,然后蹲下去,把它拿起来。
娃娃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下次换你来做客,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顾鲤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油灯还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在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从黑暗里。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一直在看。
顾鲤把娃娃放回门槛上,转身走进密道。
身后,那盏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吞没整个祠堂。
只有门槛上那个娃娃,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