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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使者 密道比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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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比想象中窄。
傅琛侧着身才能通过,两边的墙壁是土的,潮湿,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更深的、更旧的,像是这面墙里埋过什么东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木棍先探一探前面。脚下是硬的,但偶尔会踩到软的东西,低头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脚底陷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那软的东西会慢慢弹回来。
他没往下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是顾鲤追了上来。
“走那么快干什么?”顾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喘,“等我一下。”
傅琛放慢脚步,等他走到自己身后。
密道太窄,他们几乎是贴着。傅琛能感觉到顾鲤的手臂擦过自己的,温热的,和墙上那种潮湿的冷不一样。
“蜡烛呢?”傅琛问。
顾鲤从怀里摸出一根,用火柴点燃,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距离。
也照亮了墙上那些东西。
墙上全是手印。
小小的,婴儿的手印。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再延伸到更深的黑暗里。有的是印上去的,有的是抓出来的,五指张开,指甲的痕迹深深嵌进土里。
“是‘来’。”顾鲤的声音很轻,“这些都是他抓的。”
傅琛盯着那些手印,有些已经很旧了,边缘模糊,有些还是新的,能看清每一条纹路。
他想起“来”跪在蒲团上的样子,那个小小的背影。
几千年。
这个孩子在这里待了几千年。
“走吧。”傅琛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密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一直往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那种腥味越来越重。顾鲤举着蜡烛,光晕晃来晃去,墙上的手印一直在延伸,没有断过。
走了大概五分钟,密道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正中央是一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那种很古老的,井沿上刻满了符咒。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周明!
他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明。”傅琛喊他。
周明没有反应。
顾鲤举着蜡烛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周明忽然开口了。
“顾鲤”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在说话。
顾鲤停下。
周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烛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让我算。”周明说。
傅琛皱眉:“谁?”
“村长。”周明说,“他让我算一个数。”
顾鲤盯着他:“什么数?”
周明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手,指着那口井。
“你们自己看。”
傅琛和顾鲤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深不见底。但借着烛光,能看见井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东西
不是符咒,是数字。
一行一行的,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1, 2, 3, 4, 5……
364, 365, 366……
1024, 1025, 1026……
数不清。
“这是……”顾鲤的声音顿住。
“人数。”周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死在这里的人数。”
傅琛回头看他。
周明还是那个表情,没有害怕,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很空洞。
“他让我算总和。”周明说,“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我算了三天,还没算完。”
“三天?”顾鲤愣了一下,“我们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时间有问题吗?”
周明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缓慢的眨了一下。
他说,“外面一个小时,这里已经三天了。”
顾鲤倒吸一口冷气。
傅琛盯着周明:“那你现在是人还是什么?”
周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我算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睡,一直算。算到后来,我感觉不到自己了。”
他抬起头,看向傅琛。
“但刚才你们叫我,我听到了我的名字,周明。”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我还能听到我的名字。”
顾鲤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周明浑身一颤,想抽回去,被顾鲤攥紧了。
“别动。”顾鲤说。
他闭着眼 过了几秒,松开手。
“还在。”他说,“人还在,只是快被磨没了。”
周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累。
“那就好。”他说。
傅琛走到井边,又往下看了一眼。
那些数字还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头。
“这口井通向哪里?”
周明摇头:“不知道,我不敢下去。”
顾鲤忽然问:“陈敏出去了。”
周明的肩膀松了一下,那是一种终于放下什么的弧度。
“那就好。”他又说了一遍。
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动。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笑声。
婴儿的笑。
“咯咯咯咯……”
从井底往上爬。
傅琛往后退了一步,把顾鲤护在身后。顾鲤已经把蜡烛举起来,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小刀。
周明站在原地,没动。
“它来了。”他说,声音又变回那种没有起伏的样子,“它每天都来来找我接着算。”
傅琛盯着井口:“什么东西?”
周明说:“他叫自己‘神的使者’。”
井口的黑暗中,慢慢浮上来一样东西。
不是爬上来,是浮上来,像在水里一样。
那是一只手。
婴儿的手。
小小的,白得透明。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头。
是一个婴儿,和“来”一样大,但完全不一样。
它没有脸。
不是五官模糊,是根本就没有。那片本该是脸的地方,是平的,光滑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但它会笑。
因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一张嘴。
从中间裂开,一直裂到耳朵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三层,整整齐齐。
它在笑。
“咯咯咯咯……”
顾鲤手里的蜡烛晃了一下。
无脸婴儿从井口爬出来,四肢着地,爬行的姿势和那些鬼婴一模一样。但它没有看他们,而是直接爬向周明。
爬到周明脚边,停下来,仰起那个没有脸的头。
“算完了吗?”它问。
声音是婴儿的,奶声奶气,但那种奶声奶气配上那张没有脸的脸,配上那满嘴的牙,让人头皮发麻。
周明低头看着它。
“没有。”他说,“客人来了。”
无脸婴儿的头慢慢转过来。
那张没有脸的脸,对着傅琛和顾鲤。
它能看见吗?用什么看?
顾鲤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扫过来,从他的身体上扫过去,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闻。
“新的。”无脸婴儿说,“两个新的。”
它趴在地上,头转来转去,一会儿对着傅琛,一会儿对着顾鲤。
“这个,”它对着傅琛,“是假的。”
傅琛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个,”它对着顾鲤,“是真的,很亮,村长会喜欢。”
顾鲤攥紧了小刀。
无脸婴儿忽然又笑起来。
“咯咯咯咯……”
它爬回井边,半个身子探进井里,又回头。
“明天来。”它对周明说,“带着他们一起来。”
它滑进井里,消失了。
那笑声还在井底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三个人站在原地,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是周明先开口。
“你们走吧。”他说,“出去,带上陈敏,想办法通关出去。”
傅琛看着他:“你呢?”
“我算了三天。”他说,“那些数字,我到死都算不完。”
周明不对,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些数字毫无意义,除非他被什么控制了。
顾鲤忽然说:“那个数字没有意义。”
周明抬头看他。
顾鲤说:“那个数字是假的,村长让你算,就是为了把你留在这里。你算不完,它就永远有理由来找你。”
周明愣住。
顾鲤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听得见自己的名字,”他说,“就说明你还在这里,没被磨掉,那就还有机会。”
他伸出手。
“跟我们一起走。”
周明看着那只手。
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握住。
三个人从密道里出来的时候,祠堂还是黑的。
顾鲤点燃一根蜡烛,光晕散开,照亮了供桌、牌位、还有门槛。
门槛上那个布娃娃还在。
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顾鲤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娃娃的肚子上那行字还在:“送给你。”
他翻到背面:“下次换你来做客。”
顾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傅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明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他说。
傅琛也看向门外。
那片黑暗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灰白。
又是这样,天黑,做一件事,然后天亮。
规律到底是什么?
阿彩被带走,老孙死了,周明差点被困死在密道里。
“陈敏呢?”周明问。
傅琛刚要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是陈敏。
三个人同时冲出去。
院子里,陈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嘴张着,刚才那声尖叫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但她现在不叫了。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树。
树上挂着什么东西。
顾鲤举起蜡烛,光照过去
树上挂着一排娃娃。
和门槛上那个一模一样。
旧的,脏的,肚子上缝着字。
第一个娃娃的肚子上写着:“阿彩。”
第二个娃娃的肚子上写着:“老孙。”
第三个娃娃的肚子上写着:“……”
陈敏的嘴动了动。
“第四个,”她的声音发抖,“写的是我的名字。”
顾鲤往上看。
第四个娃娃的肚子上,确实写着两个字:陈敏。
他继续往上看。
第五个娃娃。
第六个。
第七个。
一直到树顶,看不清了。
但能看见最后一个娃娃的肚子上,那两个字是新缝上去的,线还是红的。
“顾鲤。”
顾鲤的手猛地攥紧。
傅琛忽然伸手,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树顶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
然后一张脸从树叶里探出来。
阿彩的脸。
她低着头,看着他们,嘴角弯着,那种笑……又是那种笑。
“树上凉快。”她说。
她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飘忽忽的,像风。
“你们也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