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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则 锣声还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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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声还在响。
不是那种急促的报警声,是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通知什么。
傅琛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
“村子东边。”他说。
老孙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傅琛说话的方式让人下意识产生信任。
顾鲤把手搭在眉骨上朝那边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走吧。”他说。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村里的路是黄土压实的,上面是一层碎石子,走起来有点软。路两边是矮墙,墙里是院子,院里有老树、水缸、晾着的衣服。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一个普通的、还在过日子的北方农村。
但傅琛的直觉(他不怎么信直觉,但他信经验)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看了一眼顾鲤。
顾鲤正歪着头看路边一个院子,院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一只黑猫趴在墙头晒太阳。
“那只猫,”顾鲤说,“假的。”
傅琛又看了一眼。猫在动,尾巴还在摇。
“怎么看出来的?”
“情绪。”顾鲤说,“真的东西都有情绪。哪怕是一只猫,你盯着它看,它会有反应——烦你,怕你,好奇你,想挠你。那只猫……空的。”
老孙皱起眉头,想说什么,被一阵吵嚷声打断了。
前面拐角处传来刀哥的骂声。
三个人加快脚步拐过去,就看见刀哥正踹一个院门,他两个小弟站在后面,眼镜和阿彩缩在墙根底下,白大褂站在旁边,脸上是不赞同的表情。
“他妈的开门!”刀哥又踹了一脚,“人呢?都死绝了?”
院门被他踹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别踹了。”傅琛走过去。
刀哥回头,看见是他,嗤了一声:“又是你?你谁啊,管得着我吗?”
“管不着。”傅琛说,“但我看那东西管的着。”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路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老太太。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佝偻着背,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什么,用蓝布盖着。
她在看他们。
准确地说,在看着刀哥。
刀哥被看得发毛:“看什么看?老东西……”
话没说完,老太太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不像个老人该有的速度,一拐弯,消失在巷子里。
刀哥骂骂咧咧地收回脚,没再踹门。
阿彩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小跑到白大褂身边,小声说:“阿姨,我害怕……”
白大褂拍拍她的肩,没说话。
眼镜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他一说,众人才意识到。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锅碗瓢盆的响动。
只有风。
还有那锣声。
锣声已经停了。
“先找地方落脚。”傅琛说,“天快黑了。”
老孙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开始往西斜,但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三个小时。
一行人往前走,找到一间看起来比较新的砖房。院门没锁,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屋的门也开着。
刀哥这回没再踹门,带头走进去。
正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还有一张纸。
白纸黑字,被压在油灯底下。
眼镜抢步上前,拿起那张纸,念出声来:
“欢迎来到寂静村庄。”
“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天黑后不要出门。”
“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三、如果听到婴儿哭,天亮前必须赶到祠堂。”
“四、不要和村民对视。”
“五、不要——”
他顿住了。
“不要什么?”刀哥不耐烦地问,“别磨磨唧唧的”
眼镜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第五条的后面……被撕掉了。”
众人沉默。
顾鲤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别站在窗边。”傅琛说。
顾鲤回头看他,挑了挑眉:“怕我被看见?”
傅琛别过头没说话
顾鲤笑了一下,退回来,靠着墙坐下。
“你怎么看?”他问傅琛。
傅琛没回答,而是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窗户,看门闩,看屋顶的横梁。
“天黑还有三个小时。”他说,“在这之前,我们需要……”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是院门。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正在撞门。
刀哥的两个小弟下意识就要往外冲,被刀哥一人一巴掌扇回去:“没看见规则?天黑不能出门!”
“可现在还没天黑……”一个小弟捂着脸说。
刀哥又是一巴掌:“蠢货,门已经在响了,你管它天黑没黑?”
撞门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声音很细,很弱,带着哭腔。
阿彩攥紧了书包带子:“是……是人?”
白大褂皱眉:“万一是陷阱呢?”
女人的哭声继续:“救救我……我不想死……”
眼镜看向傅琛。
傅琛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向院门。
“你干什么?”刀哥喊。
“开门。”傅琛说。
“你疯了?规则说了……”
“规则说的是‘天黑后不要出门’。”傅琛头也不回,“现在还没天黑。”
他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头发,脸色惨白。她抬起头,看向傅琛。
傅琛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阿彩尖叫出声。
红衣女人歪了歪头,看着傅琛,忽然笑了。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明明太阳还没落山,那条巷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傅琛关上门,闩好。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眼镜才开口,声音发干:
“第五条规则……会不会是……‘不要开门’?”
没人能回答他。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
顾鲤靠着墙,忽然轻声说:“那个女的,没有情绪。”
傅琛看向他。
顾鲤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刚才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试着听了一下,但她身上是空的。比那只猫还空。”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鲤抬起头,“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人。”
顾鲤没有说是死人,而说的是从来不是人
屋里又安静了。
刀哥骂了句脏话,蹲到墙角不吭声了。阿彩缩在白大褂身边,浑身发抖。眼镜推着眼镜,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孙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院门。
傅琛走到顾鲤旁边,也靠着墙坐下。
“你是能感觉到什么?”他问。
顾鲤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不是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是问他“你能感觉到什么”。
“……算是吧。”顾鲤说,“我能感觉到情绪。活的东西都有情绪,死人也有——死人残留的也算。但刚才那个,什么都没有。”
傅琛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那个老太太,你有感觉到吗?”
顾鲤一愣。
“什么老太太?”
“你刚才没看见?”
顾鲤摇头:“我刚才在看那只猫。”
傅琛没再说话。
他在想那个老太太。
她看刀哥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恶意,也不是好奇。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记住了”。
天黑下来了。
没有任何过渡,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窗外的光线瞬间被抽走,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有人点亮了油灯。
是白大褂。她不知从哪里摸出火柴,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
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现在怎么办?”老孙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第二条规则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刀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彩已经冷静下来了,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动了。
傅琛做了个手势
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每一次都让人的心跟着一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远。
像是婴儿的哭声。
阿彩浑身一颤。刀哥的脸白了。眼镜开始发抖。
那哭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停在院门外。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们。
傅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
凉凉的,湿漉漉的,还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