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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傅琛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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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琛睁开眼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
不是那种温和的阳光——是毒辣的、毫无遮拦的,晒得皮肤发烫。他躺在地上,头还有点晕。后背硌着碎石,鼻尖能闻到干草和泥土混杂的气味。
他坐起来,没有急着动。
这是职业习惯,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听,听周围的动静,现在他听了三秒——
呼吸声,不止一个。
七个。
有人咳嗽,有人哭泣,有人在骂脏话。
傅琛这才睁开眼睛,快速扫视四周。
一个村庄的入口,黄土路,地上铺着碎石,矮墙,墙上斑驳,几棵歪脖子老槐树。远处能看到灰瓦屋顶,炊烟?不对,这个点不是做饭的时候,而且那烟的颜色发灰,笔直的往上飘,不像是柴火。
他收回视线,开始观察人。
七个人,加他自己,一共八个。散落在村口十几米的范围内,都刚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拍身上的土,有人茫然四顾,有个穿花衬衫的男的正在骂骂咧咧
“操,出不去!什么情况?老子刚才还在酒吧!”
花衬衫脖子上有条金链子,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模样的大花臂,同样流里流气。
傅琛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不确定因素。
再看其他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检查手机,没有信号,他推了推眼镜,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人冷静,而且习惯用脑子。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高中生模样,缩在槐树底下发抖。她攥着书包带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声。胆子小,但能忍。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出头,正在给自己把脉。医生?靠谱。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卷着袖口,手上全是老茧。农民工?体力担当。
还有一个
傅琛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黑色T恤。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像是在……感受什么?
“喂!”花衬衫冲那人走过去,“你他妈装什么?”
黑T恤没睁眼,也没动。
花衬衫伸手就要推他
“别碰他。”
傅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花衬衫愣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你谁啊?”
“和你一样,刚醒的人。”傅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你现在碰他,万一出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花衬衫想反驳,但对上傅琛的眼神,话又咽回去了。
那眼神太冷静了,眸子像是蒙了一层冰。
“切。”花衬衫收回手,转头招呼他的两个小弟,“走,进村看看。”
三个人往村里走。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跟了上去,大概是觉得人多安全,女孩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上,中途踉跄了一下。
白大褂女人看向傅琛,又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黑T恤,最终没说话,也往村里走了。
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没动,他站在槐树底下,沉默地看着傅琛,像是在等什么。
傅琛也没动,他在等地上那个人睁眼。
又过了十几秒。
黑T恤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黑得有点空,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傅琛身上。
然后他笑了。
“你没碰我。”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你刚才在做什么?”傅琛问。
那人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听。”他说。
“听什么?”
“这个村子。”他抬起下巴,朝村里的方向扬了扬,“它在哭。”
顾深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在开玩笑。”
“没有。”那人走过来,站到傅琛面前。比他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对视,“你叫什么?”
“……傅琛。”
“傅琛。”他点点头,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名字,“我叫顾鲤,鲤鱼的鲤。”
傅琛没接话,他在观察这个人顾鲤的T恤领口有点歪,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细的红绳,坠子藏在衣服里。手腕上有个很淡的疤,月牙形,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你不信我。”顾鲤歪了歪头,“但你刚才拦着那个人,不让他碰我,为什么?”
“因为你闭着眼。”傅琛说,“闭着眼的时候被打断容易出事,这是常识。”
顾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更深一点,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傅琛。”他喊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尝味道,“有意思。”
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开口了:“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方言口音。
“先进村。”傅琛说,“看看情况。”
“那几个人已经进去了。”中年男人说,“我姓孙,叫我老孙就行。”
“傅琛。”他顿了顿,“这是顾鲤。”
老孙点点头,没多问。三个人往村里走。
刚走两步,顾鲤突然伸手,拽住了傅琛的袖口。
傅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顾鲤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像是困惑,又像是惊讶,又带着一点担忧。
“怎么了?”
顾鲤松开手,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然后顿了顿,“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没说的是——
刚才碰到的瞬间,他“听”到了傅琛的情绪。
不是表面那种冷静,是下面压着的东西。很沉,很闷,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而且……
断层的。
像是一本书,前面和后面都写得很满,但是中间几页被人撕掉了。
顾鲤把手插进裤兜里,跟上去。
他没打算解释。毕竟正常人不会信这种事。他自己也不太信。
但那个叫傅琛的人——
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不是警惕,也不是嫌弃。
是……观察。
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活的东西。
不是“疯子”。
是“人”。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
它低头看着那三个人走进村子,歪着头,橙黄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
叫声在干燥的空气里滚了几滚,撞上远处的灰瓦屋顶。
村子里,有锣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