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斋》柴一升

3、手擀面和小黑狗 “前面

　　“前面就是村子了！”刘板栗停下脚步。
　　夕阳正好，给人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纪雨眯了眯眼。村子静卧在山下不远处。临近饭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在晚风中卷起薄薄的雾。

　　“嗯～我想想，今天就去我干妈家吃！”刘板栗神采飞扬，一点不觉得叫一个年龄比他小太多的女人“干妈”有什么不妥。

　　“她做的清汤面，可是村里一绝！”他眉眼弯弯，笑得很是生动。
　　“好。”纪雨的话依然不多，只是闷闷的跟着他往前走。只觉得头有些晕，大约是这几日情绪波动太大，身心都跟着疲惫。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刘板栗挑了一条陡峭的近路。纪雨一个没有稳住，拽着刘板栗的衣角，往下滑。一路跌跌撞撞，一直到了山角才停下。

　　“汪汪汪-----”远处传来几声清亮的犬吠
　　纪雨艰难的爬了起来，刘板栗也没有好到哪去，他的发型全乱了，身上也粘了不少泥土。

　　“诶…失策失策，这条路确实最近，可是我忘记你走不习惯。”
　　他心虚的道歉，眼神四处乱飘。
　　“没事，我大概…走神了。”纪雨轻轻拍掉腿上的泥。
　　“汪汪。”
　　一只小黑狗不知道何时跑到了眼前，样子很是讨喜。
　　纪雨本来就很喜欢小动物。她细细打量，更是心中欢喜。这是一只品相极好的中华田园犬。如果按照人类的审美，这只小狗可以说是狗中的俊美少年。

　　它体型匀称，不胖不瘦。身上的毛大部分是纯黑色的，油亮亮的。眉毛上方长了两个很标准的小圆点。嘴巴，胸口，爪子，腿内侧都带一点黄褐色。
　　耳朵是半立，毛茸茸的格外软嫩。尾巴翘起，看起来很精神。纪雨看着看着，忍不住蹲下身，想伸手摸一摸。

　　“诶，这不小黑么？”刘板栗也跟着蹲了下来。
　　“小黑？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了，这是村里的狗嘛。”
　　“不过他没有主人，是土生土长的野狗”刘板栗试图摸一下，被小黑躲了过去。
　　“其实也有人想养他，毕竟这狗品相真是好。还能看家护院。但是没人得到他。”
　　“看来，他注定是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啦。”

　　“是嘛，小黑。你是这么有个性的小狗哦。”纪雨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望着小狗清澈的眸子。里面能望见自己略显憔悴的脸。
　　小黑却格外亲昵，主动蹭了蹭纪雨的手心，软乎乎触感，纪雨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她下意识掏兜，想给小狗找些吃的，却猛然一僵-----
　　手机不见了！！
　　不能慌，她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空空如也，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土地…嗯…刘板栗！”她还是不习惯改口。
　　“咋了，姑娘。”
　　“我手机…好像丢了。”纪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兴许是刚才滑下来的时候掉到了”刘板栗想了想，天快黑了，山里不安全，先去村里，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
　　刘板栗说完大步朝村里走去。
　　“等等，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纪雨突然想起来这件事。她刚刚被丢手机的事情一吓，混沌的脑子，才清明了几分。
　　“哦，对呀！”“我们可是朋友！
　　刘板栗一拍脑门，笑嘻嘻拱手，“敢问姑娘芳名？”
　　“纪雨，下雨天出生的，叫我小雨就好。”
　　“好名字！简单又好听。”刘板栗点点头，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身份来回切换，还是给他留下来些小习惯。
　　两人是从村子山坡直接切入村子，一脚踏入主路。
　　几位老人在树下闲聊，见了刘板栗纷纷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纪雨时，笑容就更大了：
　　“板栗，带女朋友回来啦？”
　　“哪有！就是朋友，来这玩的。”
　　“嘿，女朋友不也是朋友嘛！”老人彼此挤眉弄眼，心照不宣。
　　“那这么说-----刘板栗故意拖长音调，我不仅有女朋友，我还有男朋友呢！”
　　“哈哈哈哈”树下顿时一阵爽朗笑声。
　　“板栗，下次回来陪我下个棋。”
　　“老张那臭棋篓子，我都不愿意跟他打。就等你哈！”
　　“好咧！”刘板栗应承着，与老人们聊的有来有往。
　　夕阳渐渐沉落，村子安逸又热闹。
　　几个孩子在路上嬉笑打闹，砂石路旁，家家都种着花草。纪雨忍不住停下来，望着眼前一片开的热闹的月季，花香清甜，花朵硕大饱满。
　　“这些花儿真好看，要是我有这样一个院子就好了，我也要在这里种上好多花。”
　　“喜欢就摘一朵，这我干妈家的。”刘板栗朝她狡黠一笑。
　　纪雨这才惊觉，眼前这座小院就是目的地。
　　房前种了枣树，鸡鸭悠闲踱步。侧边两棵柿子树长势正好，门口种了杜鹃花和成片的月季，几棵八宝景天挨在一起，生机勃勃。
　　还没进门，刘板栗就在门口喊：
　　“干妈，我来了。”
　　“诶，来啦！”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迎了出来。
　　她个子不算高，却精神利落，眼神明亮又温和。
　　“哟，板栗回来啦。”
　　她快步上前，看到后面的纪雨，立刻绽放热情的笑容笑容。“这是你的朋友吧？快进来坐。”
　　“阿姨好”纪雨有些拘谨。
　　“来来来，快进来。”
　　干妈拉着她在堂屋坐下，转身端来碟零食。
　　“山里没有什么稀罕物，这点零嘴，姑娘先吃着。”
　　“谢谢阿姨。”纪雨接住。抿抿嘴，她好久没有体会到这么热情的氛围，阿姨的亲切，让她想起了姥姥。
　　要是姥姥在就好了…
　　如果纪雨很有钱，她一定会带姥姥吃遍许多好吃的。
　　姥姥，姥姥。你的恩情我怎么能还的完呢？
　　纪雨眼中有泪痕轻闪。
　　“干妈，今天晚上咱们吃面条吧，我朋友来这旅游饿了…面我来擀，卤子您来调？”里屋传来刘板栗咋咋呼呼的声音。
　　纪雨吸吸鼻子，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果盘里拿起一块地瓜干，软软的，甜味丝丝缕缕。每个地瓜干上都挂得白霜，成色很好的样子。
　　每年姥姥都会晒地瓜干，这也是纪雨最喜欢吃的零食，甜而不腻，她多吃了好几块。
　　筐里的葵花籽香喷喷，咬下去嘎吱作响，一口热茶下肚，纪雨狂躁的心绪安稳了很多。
　　厨房里刘板栗吵吵闹闹，热气蒸腾间有家的味道。
　　家…纪雨苦涩一笑，她哪里有家呢？生如浮萍，无处安身。
　　好想…有个家，即使不算大，只求…片瓦遮雨。
　　纪雨闭了闭眼。厨房传来香气，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
　　“汪汪”“汪汪”纪雨朝窗外望去。
　　是小黑。
　　她走出门，小黑亲昵的蹭蹭她的裤腿。
　　纪雨笑了，蹲下来抚摸着小黑的毛发。
　　“小黑，你过来干什么呢？你也饿了么？”
　　“小黑不说话，只是温顺的蹭蹭她的手心。
　　“诶----小雨！开饭啦！！”
　　刘板栗的吆喝从屋里传来。
　　“我要去吃饭了宝宝。”纪雨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小黑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同进了屋。
　　“是小黑啊。”干妈端着面，笑着招呼。
　　三人围桌坐下，小黑安静蹲在纪雨身旁。
　　“奇了怪了，刘板栗撇撇嘴，“，这小子平时傲的很，从不黏人，今天见了你，怎么这么亲热！”
　　“快吃你的，小狗亲近人，是个好事情。”干妈笑嗔道。
　　小小的木桌有些年头，有些地方被摩挲的包了浆。
　　桌上摆着三样小菜，一份香椿炒蛋，香椿是院边刚掐的嫩芽，蛋香裹着草木气，嫩得入口即化。
　　一份棠梨花炒腊肉，腊肉是自家腌的，咸香不腻，甘棠花微苦回甘，一荤一素配得正好。
　　还有一小碗水煮嫩蚕豆，连壳煮得软糯，剥开来豆粒清甜，带着春天独有的温软。
　　“好丰盛的饭！”纪雨惊叹。
　　这算什么丰盛呢姑娘，今天实在有点赶，要是早些时候，还能更好。”干妈笑着说。
　　“这样已经是非常好了！！”纪雨开心的说。
　　纪雨很久没有正经吃饭了。在幼儿园上班吃的是食堂，只能说还可以。自己做饭更是能糊弄就糊弄。这么认真的一顿饭，纪雨心中触动。她平时都是点外卖的。
　　“诶，姑娘喜欢就好。”干妈笑容很大，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快吃吧！我都等不及了！”刘板栗兴冲冲的说。
　　纪雨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
　　白生生的面条顺滑，根根整齐，带着麦香的软润。
　　她张开嘴，面条顺滑溜入口中。
　　是恰到好处的劲道，不硬不烂，像是被山间的风轻轻揉过。

　　舌尖后触到温热的面汤，味道清雅不平淡。汤底是用早春羊肚菌熬出来的鲜，一层层在嘴里散开，像是高山松林的鲜气。不同于纪雨家乡的海鲜味，这是一种土地的气息。鲜得干净，鲜的温柔，不腻不冲。
　　她再咬一口面，面香混着菌汤的香味在口腔里铺开。

　　此刻，面上的甘棠花刚好被热汤浸透，微微软化，带着一点清浅的花香，像是春天的风从鼻尖扫过。花香并不抢味道，反而把菌汤的鲜衬得更明显。
　　“小雨，你夹一筷子小菜。
　　诶～这样一拌，滋味可美呢～”刘板栗摇头晃脑的支招。
　　纪雨依言照做。又是不同的滋味。她忍不住喝了一口汤。汤暖的像是刚烤出来的红薯，有些发烫。可却引得人再尝一口。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胃里。先前的头晕，发闷，焦虑等情绪，像是被这一碗热汤一点点蒸散，化开了。
　　连心里那莫名的沉重，也轻了几分。
　　她夹起一朵菌子，轻轻咬开。
　　菌子嫩的很，轻轻一抿就化开，鲜味留的却久，像是在舌尖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纪雨忍不住睁大了眼。
　　“鲜吧～”刘板栗一直偷偷观察她。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很是得意。
　　“好吃，太鲜了。”纪雨平复心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出声。
　　“后山刚采的，前几天下雨，出了一小片。”
　　“果然…好鲜美。”
　　“诶～人间一碗热汤面，神仙来了都不换。”刘板栗狼吞虎咽，还不忘贫嘴。
　　“汪汪”脚边的小黑轻轻叫一声。
　　“来小黑”干妈站起身，走进厨房端来一碗面，放在小黑面前。“这是你的。”
　　小黑晃晃脑袋，随即吃了起来。
　　“嘿，他怎么也跟来了，真是会吃。刘板栗试图摸一下小黑，被小黑灵巧的躲开了。
　　“还躲我，我不让你吃了哈。”
　　刘板栗劲上来了，跟小狗也是要计较的。
　　“快吃你的吧，别闹。”干妈无奈地用筷子轻轻了下他的脑门。
　　“这个花好香，早听说云南人爱吃花，今天尝了，滋味真好。”
　　“是嘛”，干妈转向纪雨，“姑娘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我们这山里，好东西多着呢！”
　　“那是”刘板栗喝一口红枣茶，装作喝酒的样子长叹一声，“我还有一肚子奇闻趣事，小雨，你想不想听？”
　　其实不管纪雨想不想，刘板栗都是会讲的。他活得年岁长，稀奇古怪的事情本来就多，加上他爱瞎编，常常哄的村里的小孩一片惊叹，信以为真。
　　其实故事大部分是假的，都是刘板栗道听途说加随意创编，他就是喜欢看人一副认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