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斋》柴一升

2、土地公刘板栗 “姑娘

　　“姑娘，醒醒，醒醒啊。”

　　纪雨睁开眼。入目是满眼繁花。天光已经暗淡下来了。她睡在一条河边，溪水潺潺，野花争相开放。

　　她坐起来。转头朝周围看去。

　　一个白胡子的矮胖老人，笑眯眯的看着她，和蔼可亲的模样。

　　纪雨当即也笑了，老人给她她一种可以信任的感觉。虽然她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她动了动脖子，有点疼。纪雨试图回想自己在哪里，然而她想起来的事情太过于玄幻，被大脑有意识的覆盖了过去。

　　“大概是一场梦。”纪雨想。眼神飘忽，目光深入老人背后的花林。

　　“爷爷，这里是哪里呢？我是来旅游的，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纪雨有些局促，人生地不熟，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有些害怕。
　　“这里是甘棠界。”老人缓缓叹了口气。

　　“甘棠界？这是云南的地名么？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在人生地不熟的状况，纪雨有些局促。

　　“是地名。但却不是人间界的地名。”土地老头沉思，好像在想该怎么跟纪雨解释。

　　“不是…人间的地名？那这里是干什么的？”纪雨迷惑。

　　“老朽也不清楚。老朽本是棠花山一颗板栗树，千年修炼，被上界仙人点化为此方土地，但也只是管甘棠界边缘，就是棠梨溪和清河村 ，甘棠界在那。
　　土地指了指他身后。
　　那是一片茂密的甘棠林。

　　“老朽知道一个神话。真正的甘棠界，需要有缘人才能进入。”

　　“而姑娘你，站在甘棠界内”

　　土地缓缓移动脚步，“如果传说为真，姑娘，你便是那个有缘人。”

　　“老朽活了千余年，你是第一个跨过棠梨溪的人。看似这是一条普通的溪水，然而普通人过去，是到达不了甘棠界的。

　　“这千年来，没有一个清河村的村民到达过这里。姑娘你是怎么来的？”土地老人目光炯炯。

　　“我…”纪雨蒙了。一时的信息量太过巨大，她不清楚该回应什么。

　　眼前的老人，竟然是土地公公么？
　　这个老人是神仙？
　　“我…原本在旅店的树下，突然有股很大的力量，我醒来就在这里了。”纪雨老实的说。

　　“姑娘。”土地的态度忽然严肃了起来。

　　“你应该去看看。去甘棠界里面。”

　　土地老头摸了摸胡须，手里的拐杖在地上击打了两下。

　　我虽能进入甘棠界，可从未进入深处。那片棠花林，走一段时间就会迷路。我只能返回。

　　花林中有很大很大的雾，我能看见有隐约的房子。看起来是唐代的，却不知道是谁的。我心中很是好奇啊。

　　“可是…”纪雨有点害怕。

　　“没事的姑娘，你既然为肉身可进此界，断然不会有事情的。”

　　土地老头明着安慰纪雨，背地对甘棠界充满了好奇，到底是干什么的地方呢？虽然他是末等小仙，但是也不应该进不去。

　　可能是哪个仙人设的密障，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仙人。奇怪。

　　他长于山林，自从化为人形遍满山转悠，东家长李家短，哪个小孩半夜尿□□。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他还爱跟人说小话，很是擅长打探消息。可是人界仙界鬼界，从来没有提过甘棠界。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隐约感觉有些人大概是了解的，可是竟然隐而不发，也是奇怪，奇怪。

　　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到达甘棠界…
　　土地老头刘板栗哪里能放过！好说歹说要跟纪雨去探险。

　　“现在…不行。”纪雨无奈的说。
　　“怎么不行了！”

　　土地老头刘板栗急了，“你就放心吧姑娘，真出了事情，我保护你！”

　　刘板栗挺起胸膛，其实他年龄不大。还是个孩子心性。虽然存在千年，对人间事的了解，也不过几百年。
　　神仙不定状，他完全可以化成一个少年。可是少年看起来太不沉稳，没有信服力。

　　他仔细阅读了西游记，发现白胡子老头这个角色好啊，老头活得长！老头有智慧！
　　比起二愣子的刘板栗少年体要强太多！随机刘板栗开始装老头。

　　按照民间的说法。土地公公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多数是凡人死后化的。还有一部分是石头花树，或者本身就是土地，土地开了神志，接受上天的封号，就成了土地爷。

　　刘板栗悟性很高，原本是长在山里悬崖边的板栗树。后来用树枝救了一个孩子，积攒了功德，加上自己也勤勉，百年之后，变成了一方土地。

　　刘板栗刚变成人形不久，在山里游荡时，再次遇见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正是当年被他用树枝救下的那个男孩的独子。

　　孩子陪他说话，给他好吃的，两个人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孩子说他最喜欢板栗树。刘板栗偷偷的笑，他也喜欢他自己。

　　孩子说他姓刘，在清河村住。

　　他说父亲每年都会祭拜一棵板栗树，父亲的命就是那棵板栗树救的。父亲喜欢吃板栗果，所以给自己起名叫刘板栗。

　　土地刘板栗很得意拍拍胸脯：“以后哥罩着你！”
　　孩子曾经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刘板栗说：“王三。”
　　其实他也可以叫赵四，马六，反是个名字，刘板栗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
　　直到有一天，孩子死了。被大官的奴仆打死了。

　　刘板栗沉默的在树下坐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面对失去。在此之前，他还没开智。

　　从此之后，刘板栗就叫刘板栗了，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纪念那个傻呵呵的小孩，还是发现自己是棵板栗树。

　　人间悲苦，真是无奈。

　　他看着被自己树枝救下来的男孩成为父亲，又送走了自己的独子。人生一向没什么办法。
　　然而，知道痛苦而仍存善念，便是他的道，他的法。他在孩子的家里留下一锭银子，身影萧瑟。

　　刘板栗变成了大官员的贴身奴才。
　　几天之后，皇上的玉案上，不知被谁放上了一份纸，皇上沉默的看完了。
　　当天，官员家满门抄斩。
　　而刘板栗，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一路游山玩水，劫富济贫。
　　有了自己的道，成仙是早晚的事。
　　不求功名利禄，只护我地一方平安。这就是刘板栗。

　　“我…饿了”纪雨无奈的说。

　　“诶…”刘板栗叹息。“好吧，我领你到山下吃饭。”
　　“一会你就说是我朋友。”

　　刘板栗在村里是有身份的。甚至还有干妈。土地仙法力低微，现代社会又很少有土地庙。但是土地的官职还存在，这是就需要合适的身份。

　　刘板栗的身份一向是不结婚的街溜子。虽然…他给自己的身份是摄影师。

　　他平时不知道在哪里躲懒，到了饭点就跑到村民家蹭饭，一口一个叔叔爷爷喊得亲热。
　　村民们拿他也没什么办法，而且现在村里人口流失大，有个青年在村里，能帮着老人干点活，也挺好的。

　　而且他过年过节总是送礼物，除了不知道在哪里挣钱和天天没个正形，刘板栗在村里整体人缘不错。

　　纪雨跟着刘板栗往前走，云南的春天很美，一路繁花灿烂。

　　棠梨溪上有座小桥，纪雨朝下望去，河流清澈，几条小鱼欢快游动。

　　几片落花闲适的落在溪流上，随风肆意的伸展。

　　纪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树木很多的缘故，空气非常清新。

　　她快步走过了石桥，刘板栗在她面前等着。
　　“诶，姑娘！你看有飞机！”纪雨刚站定，听见刘板栗的声音，下意识回过头去。

　　蔚蓝的天空，几朵云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等她再低下头，哪有什么白胡子老头！？
　　“诶？”纪雨有些惊慌。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这呢这呢！”

　　纪雨寻声望过去，在原来老头站的稍远些的地方，有个清秀的青年。

　　大概二十五岁。穿着棕色的长裤，白色的汗衫。正笑着朝她挥手。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下很是晃眼。

　　“嗯…土地公公？”纪雨不敢确定。她前几天一直再哭，很累了。现在突然到了一个新地方，按理说她应该惊讶恐慌的，但她没有心力去想这些。爱咋咋吧，天要我纪雨死，人力也没什么办法。

　　“正是在下。”刘板栗很得意。他想摸摸胡须，又发现胡须被他自己变没了。

　　他挠了挠头，假装什么也没干。

　　“一会要进村，这是我的新身份。
　　你也别叫我土地公公了，就叫我刘板栗吧！”
　　“好的，我知道了。”纪雨很诚恳的点点头。她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

　　刘板栗其实还有心炫耀一下自己的变化技术。他有点失望，纪雨怎么一点都没有惊讶！怎么那么平静就接受了大变活人！

　　诶…没劲。不应该觉得他很厉害么？

　　刘板栗走到纪雨前面。
　　“诶～姑娘，你看看我。是不是非常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纪雨原本在前面走着，目视前方。下山其实也就一条小路，所以也没有什么引路的必要。
　　听到刘板栗的话，纪雨转过头来，终于正眼看了看他：“确实是。”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土地公公”和眼前这个清秀青年联系起来。她艰难的别过脸去。

　　纪雨没谈过几次恋爱，跟男生走在一起，总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觉得现在的扮相虽然好，可是太俊美了些，还不如老头呢！

　　她只顾低头往前走着。

　　刘板栗在她周围前蹿后蹿。

　　密林深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突然，纪雨感觉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她停了下来。
　　“怎么啦？”刘板栗手里拿着一支花，正左摇右摆的走在纪雨身后。
　　“我感觉…有东西…”
　　纪雨有些艰难的吐字。

　　她穿着简单，白色的体恤，蓝色的牛仔裤。山上空气宜人，不冷不热。本该很舒适的，她却莫名生出几分冷意。

　　“啊…这。”刘板栗想了想。“大概是山上的小动物吧，猴子什么的，还挺常见的。”

　　“原来如此。”纪雨松了口气。“这山上没有大型动物是吧？”

　　“应该…没有？”刘板栗挠挠头。
　　对上纪雨的目光，他又挺了挺腰板，“放心，有我在，这片山头，你横着走！”

　　“噗嗤”纪雨忍不住笑。

　　“怎么的？不信啊？”刘板栗又晃悠到纪雨前面，把手里的花递给纪雨。

　　“年纪轻轻，要开心点嘛，不要老皱眉头。”
　　“这是樱桃花，好闻呢。”

　　纪雨接过花，心跳却没有平复下来。她说的不分明，她总觉得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是为她而来的。

　　刘板栗在前面滔滔不绝的说着哪家的腊肉最好吃，哪家的面汤最好喝…

　　纪雨却忍不住回头，又望向明艳的花林。
　　什么都没有。是她太紧张 ，出现幻觉了？

　　她转过头，正要跟上刘板栗的脚步，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被更远处所吸引。

　　那是甘棠界的深处 ，在繁花和迷雾的尽头，一片唐代风格的飞檐翘角，在黄昏变幻的天光下，极其短暂的闪了一下。

　　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无意中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