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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易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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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为政的车停在林家老宅门外。
这座清代传下来的老宅,占地整整二十亩,青墙围起一整片院落,主宅三进四出,旁带花园、祠堂与跨院,是当地数百年间数一数二的世家古宅。
林老爷子在书房见的他。茶已经沏好,是明前龙井,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浮沉几下,缓缓坠底。
“裴总亲自登门,”林老爷子抬手示意他坐,“真是稀客啊。”
“林老客气。”微微欠身后,裴为政便在他对面落座,西装外套解开了两颗扣子,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林老爷子喝了一口茶,目光在裴为政脸上转了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真的是许久不见啊,裴总还是这么年轻有为,还记得你小时候总冷着一张脸,不怎么搭理人。”
裴为政端起茶杯,神色不变:“林老好记性。”
“记性好什么,是你们裴家人长相都出挑,见过一眼就忘不掉。”林老爷子笑呵呵的,“你父亲身体还好?”
“托福,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林老爷子点点头,又抿了口茶,“昨天书店的那个年轻人是你那个养弟吧?那孩子以前没见过多少次,没想到现在回来把你爷爷的老书店重新开了起来。”
裴为政抬起眼,语气平静:“的确是家弟,最近闹了矛盾,一个人便赌气回来了。”
林老爷子笑了,摆摆手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手杖上语气慢慢悠悠。
“年轻人嘛,闹点别扭,赌点气,都是常有的事。今天不愿意,明天说不定就愿意了。明天不愿意,后天说不定就想通了。裴总何必那么逼迫一个孩子呢。”
裴为政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谈个生意吧。”
林老爷子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带着点老狐狸特有的精光。
“什么生意?”
“泗水镇东边那块地,”裴为政说,“裴家可以给。”
林老爷子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块地,是林家一块心病。
位置确实好,在镇东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旁,能建商业体,也能做物流中转。但林家想要的不是那块地本身——林家不缺地,泗水镇七成的商铺、五成的宅基地、三成的农田,多少都跟林家沾着关系。
真正让林家惦记的,是它卡在了一个要命的位置上。
镇东那条路,是泗水镇通往外界的主干道。路两边这几年陆续被林家拿下了七七八八,唯独中间这一段,三年前被一个外地开发商买走了。那人当初来的时候口气大得很,说要建什么度假村,结果资金链断了,人跑得干干净净,那块地就那么空着,落到裴家手里。
一块空地本身不算什么。但因为它卡在那里,林家原本规划的商业带就断了一截,连不成片。更麻烦的是,那块地正好压着林家准备修的一条辅路——如果不从那里过,辅路就得绕一个大弯,成本翻倍都不止。
林老爷子不是没想过办法。找人去S市谈过,开的价不低,裴家那边一直不松口。他也托人递过话,暗示过“泗水镇的事,最好商量着来”——裴家根基在S市,手伸到镇上,有些事未必方便。
裴家那边回的话很客气:那块地是当年老爷子还在时买的,老人家念旧,不想动。
念旧。
林老爷子当时听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现在裴为政说,可以给。
裴为政看着他,唇角弯起一道弧度。
“林老觉得呢?”林老爷子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裴总,”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为政,“你我都是明白人,那块地,林家确实想要,有些话不妨直说。”
裴为政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老果然通透。”他说,“那我也不绕弯子。”
“裴单。”
林老爷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是我的人,”裴为政说,“跑回来,躲着不见我。昨天下午的事,林老也看见了。”
林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裴总的意思是,用那块地,换林家不插手?”
“可以这么理解。”
林老爷子眸光深沉。
“裴总,”他说,“一个养子,值得你拿一块地来换?”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过也希望林老对自家的孙子好好管教一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他能惦记的。”
林老爷子的面色沉了下来,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正要开口——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老爷。”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林老爷子眉头微皱:“什么事?”
门被推开,头发花白的管家走进来,目光在裴为政身上掠过,随即垂眼禀报:“少爷回来了,刚进大门。”
林老爷子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很快恢复如常,转向裴为政,声音平稳:“既然裴总都拿出这么大的诚意了,林某自是会管教好自家人。那块地的事,就按裴总说的办。不过——”
他顿了顿,手杖轻轻点地,语气沉了几分:“裴总也别忘了,泗水镇终究是林家地界。有些事,适可而止。”
裴为政唇角弯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微微颔首:“林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
裴单合上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店里今天出奇的安静。林翡下午来过,待了一个多小时,问了几道题,就走了。走的时候神色如常,还笑着说明天再来。
但裴单看得出,他眼底压着什么。
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他关掉店里的灯,锁好门,沿着老街往回走。夜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动他的发尾,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声叮铃铃地远去。
走到租住的那栋老砖楼下,他的脚步顿住了。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身形颀长,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裴为政。
裴单的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攥紧了掌心,唇线微微绷紧,抿成一道极淡的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为政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在夜风中对峙。
“单单。”
只喊了一声名字。没有别的话。
他靠在墙边,姿态比前两天松弛。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一手插在裤袋里。那双眼睛落在裴单身上,幽深、沉静,带着一种裴单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裴为政志在必得时的眼神。
裴单没有应。
裴为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然后他看着裴单,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你来这干嘛。”裴单被那灼热的目光攫住,脊背僵直。
“我不会跟你回去。”
裴为政又吸了口烟,然后把烟按灭,直起身,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裴单没有退,他抬起头,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离得近了,裴为政看清了他眼底的戒备,也看清了他强压着的、不肯示弱的倔强。
他伸出手。裴单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发顶,轻轻地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我不会强迫你。”裴为政说,声音低了下去,“今晚。”
“你可以在镇上呆一段时间,但时间不会太久的。”裴为政收回手。
裴单没说话。他看着裴为政,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的、几乎称得上纵容的神色。
那纵容让裴单想起小时候。他犯了错,裴为政也是这种表情--不骂他,不罚他,只是看着他,等他主动认错。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温柔。
现在他知道,这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上去吧。”裴为政说,“早点睡。”
裴单看着他,没有动。
“不上去?”裴为政的唇角弯了弯,“还是想让我送你?”
裴单转身,推开楼道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转角时,忍不住从窗口向下望了一眼——
裴为政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楼道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对着裴单的方向挥了挥,像是送别,又像是提醒。
裴单收回视线,推开门,进屋。
系统004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裴为政的执念碎片有波动,上升了两个点,现在是86%。”
裴单眼底一片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