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掠夺的书香温柔》1in无争

7、留住 晨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裴单的眼皮上。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

　　梦里那些潮湿的触感、压抑的喘息、还有裴为政落在他锁骨上那道滚烫的视线，如同薄薄的一层膜，覆在皮肤表面，挥之不去。

　　四年了。

　　他睁开眼，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裴单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凌乱地铺散在睡衣上。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

　　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完整，什么都没有。

　　他垂眼看了片刻，掀开被子下床。

　　这里是他回来租的房子，在泗水镇老街的末尾，一栋三层老砖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租了三楼的房。

　　租金不高，屋子也不大，但胜在整洁安静，设施齐全，墙面是淡淡的米白，没有多余装饰，只透着一股被认真收拾过的清爽。

　　这里不算家，却足够成为他在小镇上，一处安稳妥帖的落脚点。

　　裴单动作流畅，洗漱、换衣、束发。只是在将长发拢进素色发绳时，指尖顿了顿——昨晚那根发绳被裴为政捡走了。

　　他换了根新的，深蓝色。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是裴为政。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学长，今天书店开门吗？我有几道题想问你。——林翡】

　　裴单看着那行字，打了字回过去：【开。】

　　刚下楼，二楼住的那对老夫妻正好出门买菜，老太太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小裴啊，又去书店啊。”

　　“嗯，阿姨早。”他点点头，声音清浅。

　　来到书店时，裴单便开始整理新书。昨天到的新书还没完全上架，堆在角落里。他蹲下来，一本本拆封、分类、扫码、录入系统。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

　　“学长。”

　　“来的挺早。”裴单没抬头。

　　“给你带了陈记的生煎。刚出锅的，还热着。”林翡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裴单手上动作顿了顿。他知道陈记。从前在镇上的日子，常去那里。回来的这些天，店在老街那一头，他住这一头，竟一次也没能绕过去买。

　　他抬起眼，看向林翡。

　　少年的眼神坦荡、热烈、毫不掩饰。

　　不用了，”裴单轻轻摇头，指了下柜台他自己早就买好、却还没动过的早餐，“我已经买了。”

　　林翡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起来，语气自然又轻快：“没事啊，那我们换着吃。刚好我也没吃。”

　　裴单看着他坦荡又带着点执拗的样子，一时没再拒绝。

　　“谢谢。”裴单接过纸袋，“多少钱？”

　　“不要钱。”林翡笑了一下，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学长给我讲那么多题，我请个早饭怎么了？”

　　裴单没再说什么，把纸袋放在一边。

　　时光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滑过。林翡终于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合上习题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裴单，忽然放低了声音：“学长，那个人今天会来吗？”

　　裴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回答。

　　林翡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但面上依旧笑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没事，我就是问问。学长今天有安排吗？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林翡。”裴单抬起眼。

　　“嗯？”

　　“你不用这样。”

　　林翡的笑容顿了顿：“什么样？”

　　“对我好。”裴单说，“我说过，你才十八岁。”

　　“十八岁不能对你好吗？”林翡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十九岁可以吗？我下个月就十九了。”

　　裴单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明亮、炽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他好像真的不明白，不明白裴单在拒绝什么，不明白“十八岁”意味着什么。

　　裴单忽然想起昨晚，那时少年的眼睛如同深夜里骤然亮起的磷光，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不会跟他走的。”裴单说。

　　林翡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那就好。”林翡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一点别的东西，“我也不会让他把你带走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单看着他，没说话。

　　林翡也没有再追问。他从高脚凳上下来，伸了个懒腰，衣服随着动作被扯起来，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学长，那我先回去。”他说，“下午再来。”

　　裴单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系统004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宿主，林翡的执念碎片收集进度更新了。”

　　裴单在心里回应：“多少？”

　　“70%”

　　中午的时候，裴单收到了裴为政的短信。

　　【下午两点到。收拾好东西。】

　　他把短信删了，没有回复。

　　下午一点半，书店里清静。裴单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旧版的《局外人》。

　　一点四十五分，门被推开。

　　不是裴为政。

　　是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为首的那个三十岁左右，面容严肃，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书店，最后落在裴单身上。

　　“裴小少爷”他开口，声音沉稳。

　　裴单放下书：“周助理。”

　　他认识周助理。那些年在裴家，这人时常跟在裴为政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每逢裴为政有要事脱不开身，来的也都是这张面孔。

　　男人微微颔首，“裴总让我先来接您。他在酒店处理一点事，稍后就来。”

　　裴单看着他，没动。

　　“我不需要人接。”他说，“我不会走的。”

　　周助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裴总吩咐了，必须接到您。”

　　他身后那两个西装男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裴单的手指微微蜷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但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周助理回头。

　　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手里拄着一根手杖。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都穿着便装，但站姿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

　　老者的目光扫过书店，在裴单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周助理。

　　“这里是泗水镇。”老者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周助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这个人。

　　“林老爷子。”他的语气恭敬了几分，“我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闹事的。”

　　“接人？”林老爷子冷笑一声，“接人需要带两个打手？当我看不出来？”

　　周助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爷爷。”

　　林翡从门外走进来，他走到林老爷子身边，目光扫过周助理和他身后的两个人，最后落在裴单身上。

　　“学长，没事吧？”

　　裴单摇了摇头。

　　林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然后他转向周助理，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峻的神情。

　　“周助理，对吧？”他说，“回去告诉裴为政，泗水镇不是S市。在这里，林家说了算。”

　　周助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了看林老爷子，又看了看林翡，最后看向裴单。

　　裴单站在柜台后，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裴小少爷”周助理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裴总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我不想知道。”裴单开口，声音清冷，“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跟他走的。”

　　周助理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的。”他说，“但裴总不会放弃的。”

　　他带着两个人离开了。

　　书店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裴单，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那目光让裴单想起某种在暗处观察猎物的东西——不露声色，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叫裴单？”林老爷子开口。

　　“是。”

　　“裴家的养子？”

　　“…是。”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那目光在裴单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然后他转向林翡，声音沉了几分：“小翡，你跟我出来一下。”林翡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向裴单，又看向爷爷，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书店，站在门外那棵悬铃木下。

　　林老爷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知道他是裴家的人？”他问。

　　林翡没说话。

　　“你知道裴家是什么来头？”林老爷子的声音压低了，质问：“S市那几家争来争去，裴家能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是手段，是背景，是沾过血的！你现在要跟裴家的人搅在一起？”

　　“他不是裴家的人。”林翡开口，声音很平静，“他是裴单。”林翡看着爷爷，眼神里没有退让，“我只知道裴为政来找他，他不愿意回去。”

　　林老爷子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

　　“小翡，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林翡说，“我喜欢他。”

　　林老爷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孙子会说得这么直接。

　　“我不管你喜欢谁。”林老爷子说，“但有一点，林家不会为了一个裴家的养子，跟裴家对上。今天我来，是给你面子。下次，你自己处理。”

　　林翡的脸色变了一下。

　　“爷爷——”

　　“我话还没说完。”林老爷子打断他，“那个裴单，既然能让裴为政亲自来找，说明他在裴家还有几分用处。这样的人，留在泗水镇，未必是坏事。”

　　林翡愣住了。

　　他听懂了爷爷话里的意思。

　　利用学长。

　　林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想跟他好，我不拦着。”他说，“但你要记住，他是裴家的人。裴家的人，从来不是自己人。”

　　他转身离开，留林翡一个人站在原地。

　　林翡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利用学长的。

　　但他会留住学长。

　　他转身回到书店。

　　裴单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本《局外人》，但眼睛没有落在书上。

　　他抬起头，看向林翡。

　　林翡走到他面前，站定。

　　学长，”他笑眯眯地看着学长。

　　裴单望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等一句“谢谢”，等一点点回应。

　　裴单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谢谢。”

　　林翡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芒太亮，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他就那样看着裴单，好像在说：你看，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做到。

　　裴单重新拿起那本《局外人》，翻开到折页的地方。

　　林翡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

　　许久，裴单开口：“你还有题要问吗？”

　　林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问！”

　　他从书包里掏出习题册，翻到折角的一页，凑到裴单身边。

　　那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热度，又一次笼了过来。

　　裴单垂着眼睫，开始讲题。

　　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沉静的韵律。

　　林翡听着，看着裴单讲解时轻启轻合的唇瓣，看着他偶尔抬眼时那双清透的浅琥珀色眼睛，看着他垂落在身侧的那一缕黑发。

　　他想，这个人他一定要得到。

　　一定要。

　　——

　　“……林家的人出面了。是林老爷子亲自来的。”

　　裴为政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像烧过的灰烬。

　　“裴总，”周助理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再加派人手？”

　　裴为政转过身。

　　他的面容冷峻，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

　　周助理愣了一下。

　　裴为政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根素色发绳。深蓝色的棉绳，两端各坠一粒小小的木珠，在掌心静静躺着。

　　“他会回来的。”裴为政低声说，唇角弯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林家那小子既然想玩，那就陪他玩。”

　　他把发绳收进掌心，慢慢攥紧，像终于把那个不听话的人，牢牢握在了手里。

　　“今晚，联系一下林老爷子。”

　　周助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裴为政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那片暗红的天空，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裴单还小，八九岁的样子，刚被爷爷领回家。瘦瘦小小的一个，站在客厅里，眼睫低垂，不敢看任何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抬起眼，怯生生地看着他：“裴单。”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裴单。

　　那时的他没想到，这个瘦小的小孩，有一天会让他如此放不下。

　　放不下到，愿意用尽一切手段，把他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