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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空 裴为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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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为政走后,他慢慢坐起来。
虽然上过药后,但身体各处还是传来了细密的酸疼,像是被人拆开又重装过一遍。腰侧尤其明显,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指痕,裴为政昨天扣得太用力,现在按上去还有些疼。
掀开被子下了床,裴单换了身衣服——一件浅色立领半袖衫,一条深色的休闲裤。
因为手臂上没有太多过于明显的痕迹,所以这身衣服大概能把身上的痕迹给遮掩住,确认过没有露出痕迹后,裴单便出了门。
转过街角时,他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报刊亭后闪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手机。
他知道那是裴为政的人。从大学开始,这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每时每刻的监视…
裴单闭了闭眼,将那些思绪从脑海里驱逐。他抬步朝书店走去,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今日的书店格外的清闲,偶尔有顾客进来,买走一两本书,或者只是进来看看。
夕阳西下时,裴单发觉修复的工具快用完了,便打算提早闭店,出去采买。
巷口的影子还在,换了个位置,换了身衣服,但还在。
他没在意,拐进街边的小店买工具。
“学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
裴单转过身,看见林翡背着书包站在夕阳里,少年人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
“学长是要去买什么吗?”林翡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裴单手里的清单上。
裴单点点头:“买些工具。”
“那我帮你吧!”林翡眼睛亮了亮,“反正我也没事,正好一起去。”
“不用。”裴单的声音淡淡的,“不远,我自己去就行。”
“没事的,我正好想逛逛。”林翡已经跟了上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学长你就别推了嘛。不然我要觉得你讨厌我了。”
裴单顿了一下,看着他。少年眼里的光干净、炽热,不掺一丝杂质,那是一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毫无保留的真诚。
余光扫过巷口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裴为政警告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按下去。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采买的过程很顺利。林翡主动接过装工具的袋子,裴单没有争。两人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又暗了几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翡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裴单颈侧,个子高的原因,再加上领口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敞开,那片肌肤上,几道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单似有所觉,顺着林翡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他抿了抿唇,伸手把衣领拉高,将那处痕迹严严实实地盖住,没说什么。
林翡也没说什么。
他看清楚了,是吻痕。毫无疑问。清晰地印在那个总是安静,与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青年身上。
他知道学长不愿意提,所以保持沉默。但心里的火早已越烧越旺,眼里压抑着不甘和愤怒。林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走到那栋老砖楼下,林翡把东西递给裴单。
“学长。”他说。
“你身上的……”林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些痕迹,是他弄的吗?”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一片沉重又难堪的沉默。
“如果你需要帮助……我是说,任何时候,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林翡继续说,声音里是少年人笨拙的真诚,“但我可以听你说,可以陪着你,可以……可以做任何你需要我做的事。”
裴单认真地看向他,街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林翡,”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可我已经知道了。”林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看见的时候……这里很难受。”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夜色中,他看见裴单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泄出一丝藏不住的脆弱。
“谢谢。”裴单说,声音里有种林翡从未听过的疲惫,“但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
他说“好了”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林翡还想说什么,裴单却已经转身上楼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有种说不出的脆弱,像一件精美而易碎的瓷器,随时可能碎裂。
眼底的心疼和关切在裴单转身的刹那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而偏执的暗涌,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整张脸瞬间变得陌生而危险。
裴为政…
黑暗中,那枚暗红的痕迹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清晰得刺目,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越扎越深。
他想,他必须做点什么。
【林翡·执念碎片·收集进度:72%】
——
此后几天,林翡去书店去得更勤了。
每天放学都会来,有时候待一两个小时,问几道题,看一会儿书;有时候只是待十几分钟,和他说几句话,就又匆匆离开。
裴单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有时候讲完题,林翡不走,就那么坐着,他也不赶。两个人各自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安静得像两棵并排的树。
他其实看得出来,林翡是在担心他。那些红痕几天后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一点浅粉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但林翡每次看他时,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裴单不习惯这种注视。林翡的关心太直白,太炽热,烫得他无所适从,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生出一丝几乎不敢承认的贪恋。
但他不讨厌。
甚至,在某个午后,当林翡趴在柜台边睡着了,呼吸轻浅,裴单放下手里的书,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不远处的薄毯——他偶尔会在店里午睡,轻轻盖在了少年肩上。
那动作很轻,林翡却还是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裴单近在咫尺的脸,愣了几秒,然后绽开一个笑容:“学长……”
“吵醒你了?”裴单直起身,退回安全的距离。
“没有,”林翡揉揉眼睛,坐直身体,肩上裴单的薄毯滑落,被他手忙脚乱抓住。他捏着那方柔软的织物,上面还残留着裴单身上干净的气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木窗洒进来,裴单已经重新拿起书,垂眸阅读,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林翡看着,忽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但他知道不能。因为他发现了——那些跟在裴单身后的人,这几天依然在。
那种若有若无的监视感,和裴单偶尔看向窗外时微蹙的眉头一样,成了某种隐秘的印证。
真是讨厌啊。
又一个傍晚,林翡忽然走到裴单面前。
“学长,一会儿有事吗?”
裴单抬头,手里还拿着记账本:“没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林翡说,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裴单看了看窗外。街对面,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看手机。
“今天有点累,”裴单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改天吧。”
“就今天,”林翡却异常坚持,他走到裴单面前,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人跟着你。但我知道怎么避开他们。”
裴单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向林翡,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惊讶。
“你……”
“我看得出来,”林翡说,声音里充满认真,眼神里面有种不容拒绝的恳切:“学长,你不想甩开他们一会儿吗?就一会儿,去一个没人看着的地方。”
裴单沉默。许久,裴单轻轻叹了口气。
“去哪里?”
林翡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地抓住裴单的手腕:“跟我来!”
他的手指温热,圈住裴单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坚决。裴单任由他拉着,从书店后门离开,那里通向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箱,平时很少有人走。
巷子很暗,林翡却走得熟门熟路,像是早就探过无数次。他始终拉着裴单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这边,”林翡低声说,带着裴单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这条巷子通往后街,那里在修路,监控都拆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裴单跟着他,在这座小镇的血管里穿行,逃离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穿过一条山林里的石板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草地。不大,藏在几座小山包之间,四面都是树,把这片草地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隐秘空间。
草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没过脚踝,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在此处随意地绽放。头顶是开阔的天空,没有一丝遮挡。
而那片天空,此刻正燃烧着。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但余晖还在,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那红色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一层一层地变浅,最远处是淡淡的粉紫。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淡淡的。
裴单站在草地边缘,看着那片天空,一时失语。风带着青草的味道,拂过他脸颊,扬起他的长发。手腕上,林翡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
他在泗水镇生活了十八年,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漂亮吧?”林翡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有一次放学不想回家,到处乱走,就看见这儿了。”
裴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着那些渐变的颜色,看着那些慢慢亮起来的星星。
林翡也不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裴单身边,陪着他看。
过了很久,久到那片橙红完全沉下去,天变成了深蓝。星星密密麻麻地亮起来,铺满整个天空,像一条流动的河。
“坐一会儿吧。”林翡说。
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裴单看了他一眼,也在他旁边坐下。
草地很软,带着傍晚的凉意。裴单仰起头,看着那片星空。
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他妈妈会抱着他,教他认星星。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织女星,那条白白的是银河……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星空了。
“很美。”
林翡侧头看他。
夜色中,裴单仰着脸,星空的光落进他眼里,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点燃细碎的星火。
他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中柔和得像一个梦境,头发没有束得很紧,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月光落在那几缕发丝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银色的光。风偶尔吹过来,那些发丝就轻轻晃动,蹭着他的脸颊。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那样柔和,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玉像。清冷,易碎,又美得惊心动魄。
林翡看着他,看得有些痴了。
他见过裴单很多次了。书店里灯光下的裴单,阳光下翻书的裴单,低头讲题时的裴单。每一种样子他都觉得好看,好看到心里发涨,好看到想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但此刻的裴单,是林翡从未见过的。
卸下了所有防备,所有隐忍,所有平静表象下的疲惫和恐惧,神情是近乎天真的专注与纯粹的向往。
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月光下,星空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这片草地上。
林翡的呼吸都放轻了。
“我小时候,”裴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很喜欢看星星…”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林翡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失去。
“那以后我带你常来,”林翡说,声音里有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知道好几个看星星的好地方,这里只是其中一个。东侧有个水库,夏天的时候,那里的星空比这儿还清楚。”
裴单终于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翡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星子坠入深潭,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然后裴单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温和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开怀的笑容。嘴角弯起,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
美得令人窒息,让人移不开眼,也舍不得移开眼。那一瞬间,林翡觉得整个星空都黯淡了,只剩下裴单的笑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林翡呆住了。
他怔怔看着裴单的笑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听起来感觉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些日子以来压抑着的、拼命克制着的情绪,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想抱住他。想把他揉进怀里。想把他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想吻他,吻那双弯着的眼睛,吻那个浅浅的嘴角,吻那些月光落过的地方。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裴单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他转回头,重新望向星空,轻声说:“谢谢你,林翡。”
少年低下头,掩饰般揪了根草叶在手里捻着。
他想,他想要这个人。
不只是得到。不只是占有。
他要这个人真的开心。真的笑。真的愿意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会等,等那个人慢慢打开心,慢慢接受他,慢慢离不开他。他会比那个人对他更好。好一百倍。好一千倍。
这样,总有一天,学长会真正属于他。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星空下,很久都没有说话。星辰在天幕上缓缓移动,银河倾泻,万籁俱寂。
夜渐深,风渐凉,星辰在雾中变得朦胧。
裴单轻轻打了个寒颤。
林翡立刻反应过来,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过去:“学长,穿上吧,别着凉。”
裴单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林翡身上单薄的T恤,摇头:“不用,你穿着。”
“我不冷,”林翡坚持,直接把外套披在裴单肩上,“我火力旺,真的。”
外套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暖暖地裹住肩头,上面有洗衣液干净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林翡身上阳光般的气息。裴单没有再推辞,轻声道了谢,将外套拢紧了些。
“该回去了,”他看向来时的方向,“太晚的话,他们会找到的。”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林翡心里涌起一股不舍,但他知道裴单说得对。消失太久,会给裴单带来麻烦。
“嗯,”他站起身,朝裴单伸出手,“走吧,我带你抄近路回去。”
裴单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林翡握住那只手,轻轻一拉,将裴单从草地上拉起来。裴单的手比他的凉一些,皮肤细腻,林翡握住那只手,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几乎舍不得松开。
但他还是松开了,转身带路:“这边。”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道,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某种静谧的默契。快到书店后巷时,林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单。
“学长,”他说,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周五,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再去。我知道另一个地方,能看到日出。”
裴单看着他。少年眼睛里闪着光,有某种期待和纯净而不加掩饰的情感。
“好。”
一个字,让林翡欣喜若狂。他退后一步,朝裴单挥挥手:“那学长快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裴单转身,推开书店后门。在门合拢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翡还站在巷口,身影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地望着他。
裴单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林翡·执念碎片·收集进度:77%】
单单没有真的心动哦,是在做任务哦

林翡每日一问:学长,你爱上我了吗?
裴单:(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