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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噩梦   书店里 ...

  •   书店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男孩,白衬衫外罩着米色针织背带裤,黑色小皮鞋一尘不染。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显然被精心梳理过。

      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小小的,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株刚抽条的小树。
      他低着头,在看一本书,神情是孩童身上少见的那种认真与严肃,仿佛在进行一件严肃的事情。

      “单单,回家了。”

      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裴单应声抬头,眼睛瞬间被点亮。门口逆光站着个高大的身影,是他的爸爸,下班后工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温柔的笑意。

      “爸爸!”他合上书,利落地跳下对他来说有些高的凳子,两条小短腿稳稳落在地上。他抱起放在柜台旁的那印着卡通火箭的小书包,朝书店深处脆生生地告别:“裴爷爷,我回家啦!”

      书店里侧的书架后探出半个身子,裴爷爷推了推老花镜,笑呵呵地:“好。谢谢单单今天又帮爷爷看店,明天记得再来啊。”

      “好的,裴爷爷!”裴单用力点点头,小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人想笑。

      裴爷爷温和地笑了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门口那个男人身上:“建设啊,这孩子真乖,来了就安安静静看书,还帮我招呼客人。有福气啊你们。”

      他爸站在门口,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裴叔,还是太谢谢你了,让单单来这里看书。”他爸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这孩子就喜欢书,家里那几本都翻烂了,要不是您这儿……”

      “没事没事。”裴爷爷摆摆手,“孩子喜欢看是好事,况且单单这么乖巧可爱,还能帮我看店,是我赚了。”

      裴单已经跑到爸爸身边了。他爸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很大,很暖,落在头顶的时候,裴单觉得整个人都被罩住了。
      “走吧,跟爷爷说再见。”男人在门口提醒。

      “裴爷爷再见!”裴单挥了挥手。

      “再见。”

      男人大手牵起裴单的小手。走出书店,黄昏的风带着暖意,裴单一路叽叽喳喳,跟爸爸复述书里的内容,爸爸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父子俩紧紧依偎在一起。

      家就在不远处的老居民楼里。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单媛系着围裙从厨房探身,脸上是温柔的笑意:“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吃饭了。”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裴单爱吃的。

      裴建设洗了手就去帮忙摆碗筷,女人则弯下腰,用手帕轻轻擦了擦裴单不知何时沾上一点灰的鼻尖。

      灯光下,父母带笑的脸庞,碗筷碰撞的轻响,电视里传来的新闻背景音,交织成裴单世界里最坚固、最安稳的底色。

      砰…

      那声音太响了。

      裴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听见这个声音。他不是在吃饭吗?他不是和父母在一起吗?为什么他会站在这里?

      路口。很多人。很吵。

      他的脚是湿的,穿着拖鞋跑出来的,路上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拖鞋跑掉了一只,他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他没有去找。

      他站在那里。他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血。好多血。红得刺眼。单媛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好像在看他。

      裴单颤抖地往前走,走到他妈身边,跪下来。

      “妈妈。”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裴单看见妈妈的嘴唇动了动,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想听。
      单单……
      他听见了。他听见了。
      然后再也没有了声响。

      他又看向了躺在旁边的爸爸。
      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涩的。他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糊了一脸。

      有人把他拉起来,捂住他的眼睛,不断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妈妈,再看一眼爸爸。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爸爸!妈妈!”
      他喊出声。那声音撕心裂肺的,不像是自己的。
      “你们别走——!别丢下我——!”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捂着他眼睛的手。可他挣不脱——

      ——

      裴单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眼睛盯着天花板。
      又梦见了…
      自从他回来后,便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裴单动了动,然后他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
      很热。带着沉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打岸边。
      还有手臂。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力道不容置疑,另一条则垫在他颈下,将他整个人以禁锢的姿态圈锁在怀里。腰上的手臂很沉,沉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上面的肌肉线条,还有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裴为政。他没走。
      裴单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压迫感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直挺得几乎锋利。

      裴单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裴为政那天。他站在裴家客厅里,瘦瘦小小的一个,谁都不敢看。除了裴爷爷,只有裴为政站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爸妈走后的那些日子,他晚上总是哭。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有一次被裴为政听见了。裴为政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他。

      “别怕。”裴为政说。
      那是第一次在这种痛苦中被抱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没有爸妈的夜里,那个怀抱太暖了,暖得他以为自己又有了家。

      后来裴爷爷也走了。
      葬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他是养孙,不是亲的,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养孙的心情。他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遗像,眼眶酸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裴为政站在他身后,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一直放着,放到葬礼结束,放到人群散去,放到只剩他们两个站在墓碑前。
      “以后我陪着你。”裴为政说。

      那时候他是感激的,也是真正地把裴为政当做家人。但是后来那四年,他也恨过。
      恨裴为政锁着他,恨裴为政不让他走,恨裴为政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变成日常。每次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都恨得发疯。可恨有什么用?恨了四年,还是逃不掉。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看他。
      感激吗?恨吗?都有。
      但最后又都不是。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个曾经在夜里抱住他、让他觉得有家的人,和那个把他禁锢在身边的人,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
      他分不清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认清过。

      裴单收回目光,仰面躺好。

      “醒了?”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裴为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在裴单被噩梦惊醒时就醒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些,靠近,下巴在裴单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是一个近乎亲昵的动作,却让裴单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裴单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裴为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又做噩梦了?”他问。

      “…嗯。”裴单应了一声。
      从四年前开始,他的睡眠就不是很好。准确地说,是从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开始的。四年里,他时常半夜惊醒。
      裴为政知道。因为每次惊醒,裴为政都在旁边。

      “梦到什么了?”裴为政问。
      裴单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醒来忘了。”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有什么用呢。告诉裴为政他梦见父母了,然后呢?裴为政会说什么?会说“有我在”?会说“你还有我”?
      他会说。他一定会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觉得自己的存在能填补一切空缺,永远觉得只要他在,裴单就不需要任何人。

      裴为政看了几秒,那目光似乎想要看出他是否说谎。

      但最后只是换了个话题“还疼吗?”没有等待回答,那只手直接从腰侧缓缓向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掌控般的安抚,或者说,检视。

      疼…

      裴单的身体绷紧,每一寸被按压的皮肤都激起细小的刺痛。
      “今天别去书店了。”裴为政的声音带着决策般的口吻,“你需要休息。”

      裴单终于睁开了眼睛。浅琥珀色的眸子望向天花板,里面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他开了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昨夜的过度使用而沙哑干涩:“……我要去。”

      裴为政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撑起身体,阴影笼罩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裴单脸上。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的淡青色显示出疲乏。
      “我说,你需要休息。”

      四目相对。裴单的眼底映出裴为政深邃的轮廓,却没有丝毫波澜,像一口古井,投石无声。
      “书店需要开门。”裴单声音依旧平平,“那是我现在的事。”

      或许是自信裴单跑不了,裴为政最后还是妥协了。
      裴为政直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药膏。昨天翻看裴单物品看到的。

      他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侧:“过来。”

      裴单没动。裴为政便自己倾过去,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拧开药膏的盖子。冰凉的药膏先挤在自己指尖,焐了片刻,才探向裴单。
      指腹触上去的瞬间,裴单的气息微微一滞,裴为政的动作很慢。药膏在指腹的温度下化开,被他一点点揉进青紫的痕迹里。

      力道很轻,轻得有些过分。指腹在身上按了按,又缓缓揉开。
      “疼吗。”他问,声音有些低。

      裴单没答。他的指尖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像一尊釉色清冷的瓷,任由那温热的手指在身上流连。

      许久,裴为政才收回手。他把药膏放到床头,指腹上还残留着裴单体温的余韵。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沉。挂断后他看了裴单一眼,目光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两秒。

      “有急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几天你可以呆在这,但我得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气息拂在裴单耳边。

      “离其他人,远一点。听话。”

      裴单没有回应。他侧过脸,望向窗外稀薄的日光,像是已经听完了该听的话。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许久,他才动了动指尖,慢慢撑起身。低头时,余光瞥见身上被反复揉过的痕迹,微微泛着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顿了顿,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

      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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