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劫》祇羽

4、活过来，有何意义？ 落水的公主

　　再次醒来时，空气中依旧萦绕着那股清冷的药香。
　　顾玉瑄迟缓地眨了眨眼，许久才察觉到床畔有人。
　　她微微侧头，透过层层薄纱，看见五步之外多出了一张案几。
　　一名年轻男子端坐其间，身姿挺拔如松。
　　他满头雪发仅用一支桃木枝随意挽起，面如冠玉，气质清冷脱俗，宛若谪仙临尘。
　　那双狭长的眼眸平静无波，似能洞穿人心。
　　见她醒来，男子放下手中研杵，声音如玉击清泉，清浅而疏离：“公主殿下，贵安。”
　　国师苍云，那个连父皇都敬重三分，传言能通鬼神之人。
　　顾玉瑄藏在被褥下的手微微蜷缩。
　　自知无力起身，她便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正在研磨药材的淡雅身影，片刻后，又将目光移回床顶繁复的雕花。
　　恐惧与疲惫如巨石压心，她心里最大的念头依旧是如何安安静静地求死。
　　苍云并未多言，只是安静地往香炉中添了些许香料，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这般守了许多时日。
　　“我……”，顾玉瑄开口，嗓音因久未发声而沙哑粗砺，“是你。”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沉默良久，她摇了摇头，语气麻木：“多谢国师大人……出手相救。”
　　虽然不救最好。
　　苍云未答，神情依旧淡漠如冰。
　　顾玉瑄也不再多问，天机不可泄露，问了亦是徒劳。
　　与其探究虚无缥缈的天命，不如想想如何避开那注定的腥风血雨。
　　似是察觉到她神识游离、生机黯淡，苍云忽然出声，语调空灵如山涧回响：“事已至此，殿下不如好好活着。世人难有这等奇遇，日后定会因祸得福。”
　　顾玉瑄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弧度，平静地陈述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现在，只想死。”
　　苍云手持研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眸，目光穿透薄纱，落在床榻上那道始终未曾变换姿势的瘦弱身影上。
　　片刻后，纱帐后传来她近乎麻木的追问：“若我死了，大家……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了？”
　　“不知”，苍云收回视线，继续研磨着钵中药粉，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能确定的是，您的离去，会给担忧您的人带来无尽的悲痛。”
　　“我活过来，又有何意义？”，顾玉瑄对自己有着残忍而清晰的认知。
　　前世，她是不学无术的废物，是祸国殃民的罪人；今生，即便重来，她依旧无力改变太多。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愚笨之人。
　　苍云垂眸，看着研钵中被碾成细末的药草，仿佛看到了她那破碎后再也拼凑不起的灵魂。
　　许久，他轻声叹息，说出了本不该由国师出口的劝慰：“或许，尽力而为便好。其余之事，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有转机。”
　　顾玉瑄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轻笑：“意外，国师大人竟也会开玩笑。”
　　苍云欲言又止，最终以那惯常的清灵嗓音结束了对话：“您累了，请不要多想，先歇息养好身体。”
　　顾玉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缓缓闭上双眼。
　　若能就此长眠不醒，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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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师苍云再次从生死线上救回明珠公主，引得龙颜大悦，赏赐如雨。
　　然而苍云一如往昔，只取了些许珍稀药材，便闭门谢客，拒不见人。
　　帝后深知其性情，便恭敬派人将其护送回国师府。
　　重病初愈的顾玉瑄，整个人瘦了一圈。昔日红润的脸庞如今苍白如纸，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的残酷画面，仍会令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短短一月，几度生死。
　　这位曾经天真骄纵的公主，终究是被迫看开了许多。
　　那份浓烈的求死之心，虽未完全消散，却也被理智强行压下。
　　既然活下来了……
　　顾玉瑄望着窗外透进的一缕阳光，心中默念苍云的话。
　　那就尽自己所能，做些好事，然后顺其自然吧。
　　虽然她依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只要不像前世那般肆意妄为、伤害他人，或许……那些噩梦就不会重演。
　　曾经做事从不计后果的她，如今开始战战兢兢地规划每一步，[不去惹是生非，不去主动伤人。努力向父皇学习治国之道，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样……应该就能避开前世的悲剧了吧？]
　　只要小心翼翼地活着，学会走一步看三步，是不是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家国覆灭？
　　[要学会思考。]，顾玉瑄将这五个字奉为新的人生准则。
　　然而，在静默了良久之后，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僵住，眼里满是茫然：[完了……我要思考些什么…要怎么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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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张灯结彩，设盛大宴席只为庆贺明珠公主度过生死难关。
　　朝臣们携家眷纷至沓来，觥筹交错间依旧是阿谀奉承和明争暗斗。
　　镇北大将军柳城仍驻守边关，其女柳漓据说在护国寺潜心礼佛，不便入京。唯有柳夫人携长子柳渊出席，代全家传达关切之意。
　　听闻柳家父女未至，顾玉瑄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尚未准备好面对那位前世率军叛变、踏碎云国山河的柳城将军，更不敢直视那个因自己一时之怒而被毁容挑筋、最终服毒自尽的柳漓。
　　[一切都还未发生。]，顾玉瑄指尖微颤，第一次对这场荒诞的重生心存感激。
　　曾经的她仗着身世不凡，做事从不留余地，终将自己逼上绝路。如今死过一次，方知‘做人留一线’并非虚言。
　　死亡虽苦，却也算给了她一次修正的机会。尽管那份求死的念头仍如附骨之疽，时不时啃食者她薄弱的意志。
　　宴席伊始，顾玉瑄仅露面片刻。待群臣确认她安然无恙后，她便以‘抱恙需静养’为由，匆匆离席。
　　正值六月，天公不作美，一场烟雨悄然而至。
　　细雨如丝，将整座皇宫笼罩在朦胧薄纱之中。
　　顾玉瑄遣散随从，身着一袭素白长裙，墨发未绾，随意披散在肩头。她撑着一把白色竹伞，独自漫步于长廊，企图借这雨夜的宁静，压制脑海中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
　　宫道依旧，砖石温润，处处透着岁月静好，美好得如同假象。
　　行至一处长廊，她驻足凝望。
　　两侧石墙下，红色杜鹃花开得肆意热烈，却被风雨打落，铺了满地。
　　她沉默地撑着伞，目光落在那猩红的花毯上，恍惚间，那不再是落花，而是都城破败时流淌的鲜血。
　　当宫门被攻破时，这条路上，又倒下了多少无辜的亡魂？
　　“咔嚓”，枝头折断的轻响划破雨幕。
　　不远处，几朵鲜红杜鹃如血珠般滴落。
　　顾玉瑄抬眸，只见花丛深处，一名白衣少年屈膝而立。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却更显其清丽脱俗，宛若误入凡尘的谪仙。
　　林涑。
　　他本欲趁乱逃离这座囚笼，未曾想竟在此处撞见了那位将他禁锢两年的罪魁祸首。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警惕暗处的护卫，却惊愕地发现这位向来众星捧月的公主，此刻竟孤身一人。
　　[不对，定有暗卫潜伏，只是我未曾察觉。]，林涑心中警铃大作，预想中的抓捕并未到来。
　　那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
　　不过月余未见，顾玉瑄变了。
　　记忆中的她，活泼张扬，天真任性，如一团在安全的避风灯盏里燃烧的小小火苗。
　　而眼前的她却似一张被撕碎后又拼凑起的白纸，脆弱、苍白，透着一股风烛残年般的死气。
　　她一身素缟，黑发如瀑，在细雨中独行，竟像是一抹游荡的鬼魅。
　　林涑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一场大病，真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顾玉瑄也在看他。
　　那张稚嫩而艳丽的脸庞，让她瞬间回想起初见时的心动。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抹久违的光亮。
　　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雨滴。
　　那一瞬，雨水的寒意化作利刃抵喉的冰冷，眼前少年的面容重叠成前世那双充满恨意、比利刃更锐利的双眸。
　　她脸色骤白，踉跄后退数步。
　　林涑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苍白单薄身影，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雨天寒凉，殿下还是请回吧。”
　　顾玉瑄稳住身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要走了吗？”
　　“嗯”，林涑点头，他在这深宫之中逗留得已经够久。虽不知此次能否成功逃脱，但去意已决。
　　顾玉瑄神情恍惚。
　　若当初早日放手，若未因那一见倾心便强行将他囚于深宫，是否就能避开那国破家亡的结局？
　　国师曾言，有些人天生便是天之骄子，命格贵重，非人力可强留。
　　或许，正是自己无知地强行扭转了林涑的命运，才招致了前世的因果报应。
　　她死死攥着伞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她低声道：“那愿林公子珍重。”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顺着那条落红满地的长廊，缓缓前行。
　　若就此别过，命数不再交织，是否就能改写前世的悲剧？
　　她知晓暗处定有护卫跟随，也明白只要自己不下令，他们便会放任林涑离去。
　　林涑愣在原地，目送那道单薄的苍白身影沿着一路残红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雨幕深处。
　　沉默许久，他才转身疾行。
　　这样也好。
　　她是众星捧月的明珠，他是卑如草芥的市井孤儿，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这两年的纠缠，也已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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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玉瑄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莲花湖。
　　湖面涟漪层层，雨滴敲打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此时已近盛夏，湖中红莲盛放，艳丽如血。
　　倒影在水中摇曳，恍惚间，那不再是花影，而是随着涟漪流淌的鲜血。
　　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再次模糊，顾玉瑄面色惨白，下意识后退。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猛地从背后袭来，她猝不及防地被推入湖中，白伞脱手，随风飘向湖心。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视线逐渐模糊。
　　顾玉瑄无力挣扎，看着越来越远的湖面，心中竟涌起一股诡异的放松：[就这样闭上眼吧……再也不用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