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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可说 周而复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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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骤起恐慌。
明珠公主突发恶疾,高烧不退,呓语连连,时而痛哭不已,时而惊恐尖叫。
太医院倾尽全力,虽勉强压下高热,公主却始终昏迷不醒,气息更是日渐微弱。
皇帝震怒,斥责太医皆为无能废物,更放话若他的孩儿有三长两短,太医院上下皆要人头落地。
惶恐之下,太医们一边用珍稀药材吊住公主最后一口气,一边八百里加急请正在天山祭神的国师苍云回京。
天山不远不近,即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五日。而这五日,对顾玉瑄而言,每一息都是煎熬。
月华宫,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满殿阴霾。
“疼…好疼……”,昏迷中的少女偶尔清醒片刻,便会发出破碎的哭诉,“父皇…母后……救我……”
那哭声里蕴含的恐惧与绝望,令闻者心碎。
“没事的,瑄儿没事的……”,皇后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眼眶红肿。
起初,听到孩子喊疼,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抱,可指尖刚触碰到公主滚烫的肌肤,顾玉瑄便如遭凌迟般凄厉哀嚎,仿佛触碰她便是千刀万剐。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皇后心如刀绞,几近昏厥。
这几日,皇帝更是无心朝政,时而对着查不出病因的太医暴怒迁怒,时而强忍悲痛安抚濒临崩溃的皇后,更多时候,是手足无措地看着爱女在生死线上挣扎。
太医们进进出出,翻阅古籍,尝试各种偏方,却皆束手无策。
一位满头大汗的老太医正焦灼翻书,忽闻榻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呛咳,小公主断断续续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好!”,老太医脸色大变,赶到榻前,“快!扶殿下坐起!”
帝后二人慌忙将女儿扶起,老太医手掌在她单薄背脊轻拍数下。
“咳”,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的龙袍与凤衣上,触目惊心。
“血……”,皇后瞳孔骤缩,浑身颤抖,却死死不敢松开扶着女儿的手。
皇帝顾不得衣衫污秽,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强自镇定道:“别怕,是瘀血,吐出来便好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呼:
“国师大人到——!”
声音未落,一道人影已随风而入。
御前太监赵潜虽年迈却身手矫健,竟是一路飞奔将国师苍云扛进了大殿。他将背上那人放下,赶紧拍着对方后背帮他缓过气:“多有得罪!国师大人,快救救殿下!”
那人不过弱冠之年,长发如雪,貌若谪仙。
只是这一路被人又扛又背,连夜狂奔,此刻他面色青白,衣袂凌乱,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苍云迅速按压周身几处大穴,压下眩晕之感,随即大步走向珠帘后的内间,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赵公公,即刻取我方才所列之物,再备药浴,水温需控在三分烫七分凉。”
“是!”,赵潜赶紧去安排,还不忘喝令周遭,“都麻利点!莫要耽误国师救人!”
皇后见苍云到来,几乎喜极而泣:“国师先生,瑄儿她……她刚才吐血了!您快看看她到底得了什么怪病?”
皇帝也长舒一口气,眉头紧锁:“这几日她情况急转直下,莫非又是中毒?监察院并未查出端倪啊。”
珠帘后,小公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干的血迹。
“劳烦陛下、娘娘暂避。”,苍云并未多言,只淡淡扫了一眼两位至尊便下了逐客令。随即转头吩咐太医,“取银针,备热水。”
皇帝深知轻重,点头道:“一切拜托国师。”
说罢,他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的皇后退至外间等候,此时他们便只是担忧孩子的寻常父母。
厅堂之内,气氛凝滞。
宫女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盆鱼贯而入,又端着泛着诡异浅红的污水匆匆退出。
“定会没事的……”,皇后紧抓着皇帝的手臂,指节泛白,憔悴的面容上写满焦虑。
“瑄儿五年前能挺过瘟疫,这次也一定能渡过难关”,皇帝半拥着妻子,声音低沉,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有国师在,定能再次化险为夷。”
两个时辰后,内间终于传出消息:可探视。
帝后二人急步入内,见得床榻上的孩儿已经入睡,安安静静地跟这几日的闹腾完全不同。
皇后担心地摸摸她的脸确定她体温正常,刚想放心但又心急如焚地看向国师,“先生,瑄儿何时能醒?她究竟是何病症?”
苍云正逐一点燃十根浅青色木香,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似檀非檀,似兰非兰。
“并非大病”,苍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心魄不稳,气血逆乱,加之殿□□内似有旧伤未愈,这才导致病情凶险。”
皇帝闻言稍松一口气,随即又提起了心:“自瘟疫后,瑄儿这几年身体康健,发病前还与朕共进午膳,绝非中毒。这旧伤是五年前的瘟疫留下的?”
“或许是偶感风寒,引动了宿疾。”,苍云并未多解释,只是将木香安放妥当,淡淡道:“此乃‘安魂香’,可助殿下稳住心神,渡过此劫。”
皇帝并未因这敷衍的回答而动怒,反而神色愈发凝重。
不可说,便意味着涉及天机。
当年苍云誓忠云国时曾有约定:若他不愿言明之事,即便是帝王也不可追问。
这么多年来,这是国师第一次如此讳莫如深。
皇帝并非愚钝之人,年轻时征战沙场,他见过太多重伤濒死的士兵。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种灵魂仿佛被撕裂的哀嚎,与他爱女这几日的症状如出一辙。
一个荒谬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的女儿,似乎已经死过一次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皇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沉重:“多谢国师大人。瑄儿……确实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沉默着的苍云只是看着木香飘出的烟雾摇曳,担忧小公主今生的命运依旧如这烟气般一吹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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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玉瑄病倒那日起,林涑便被送回了偏殿。他倒是没有试着再逃,每日一如既往地读书习武,偶尔从送饭的宫女口中探听些许宫闱动静。
消息零零碎碎:小公主至今未醒;皇帝震怒欲斩太医,被皇后哭劝拦下;宫人私下窃窃私语,疑心公主遭了毒手。
[以她那任性的小脾气,确实容易招恨],林涑指尖轻叩书卷,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往日跑跑跳跳的模样,列出一长串可能对她心怀怨怼的名单,[但也仅是脾气骄纵些罢了。她是九五至尊唯一的血脉,张扬些也是理所应当。这世上,真有谁恨她入骨,敢冒诛九族之险去下毒?]
这日,送餐的小宫女步履轻快,眉眼间透着喜色:“听说国师大人回京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很快痊愈!”
林涑微微蹙眉。
送饭的小宫女往日里总是一脸愁容,今日明显开心很多,一边布菜一边压低声音开心地跟他分享偏殿外的事:“经过国师大人的诊治,今天听说到公主殿下有醒转的迹象了!”
林涑眸光微动。
云国国师苍云,六岁入宫,由云游道人托付于当今陛下。十岁开府,今年刚及冠。
传闻他五年前曾以身试毒,救下了瘟疫中唯一的幸存者顾玉瑄,一头青丝也因此熬成雪白。
此人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干涉朝政,寻常百姓连其真容都难窥一见。
“听闻国师大人是通晓天意的神子,在下一直心生敬仰,可惜无缘得见。”,林涑状似随意地搭话,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小宫女见这平日里清冷的俊美少年主动与自己攀谈,顿时受宠若惊,知无不言:“奴婢也没资格同国师大人说话,但听在那边伺候的人说,国师大人性子极好,从未刁难过下人呢。”
林涑含笑点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世间奇人异事虽多,可真正的能力,往往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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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玉瑄睁开眼时,已是半月之后。
寝殿内陈设雅致,瑞脑消金兽中吐出袅袅淡香,氤氲缭绕。
她躺在锦被之中,除却偶尔机械地眨动眼皮,周身再无半分生气。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空洞涣散,聚焦不起任何光影。
过去的半个月,她的身体虽在沉睡,灵魂却仿佛被拖入了无间地狱。
她在无尽的循环中反复死去:
父皇战死沙场,万箭穿心;
都城火光冲天,百姓哀嚎遍野;
皇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最后,她自己从望天楼纵身一跃,粉身碎骨。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一轮噩梦的开始。
每一次睁眼,都是战报传来;每一次闭眼,都是坠楼剧痛。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仅仅半个月的梦魇折磨,便足以碾碎这位娇贵公主所有的傲气,将她本就不堪一击的求生意志撕得粉碎。
她缓缓合上眼,面色木然,[若是当时真的死了……该有多轻松啊。]
只可惜,她还活着。
原来,‘活着’本身竟也是一种酷刑和诅咒。
[反正已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她苍白的唇边凝固。
直到珠帘外隐约传来低语声,她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是了,一切尚未发生。
父皇母后尚在人世,满宫上下安然无恙,江山依旧稳固。
若她此刻死了,是否会引发新的变数?
可若她死了,就能避免那些悲剧呢?
淡淡的草木香气涌入鼻端,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令她紧绷的神经再度松弛。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上天似乎终于吝啬地给予了一丝怜悯:没有血腥,没有战火,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即便无梦,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依旧如影随形。
守在榻边的皇后猛然惊醒,下意识伸手抚上女儿温热的脸颊,声音颤抖:“瑄儿,快些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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