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难以承受之痛 死过一次的 ...
-
[要冷静,绝对要冷静……],她拼命地保持着理智,可她的双唇已因极力抿紧而发白,指尖更是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不能冲动,绝不能冲动],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上一世,正是那一时的愤怒,让柳漓毁容害她自尽,最终换来的是国破家亡、血流成河的惨剧。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触及林涑那张脸时,所有的理智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摇。
即使刚死过一次,但看到那种让她心动的容颜时还是会不争气地怔愣几秒。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水。肌肤胜雪,更衬得那双墨瞳漆黑深邃。鼻梁挺秀如峰,唇瓣薄而色淡,微微抿着时,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与孤傲。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身上些许血污反而更显圣洁得让人不敢亵渎,又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如今,这张令她魂牵梦萦的绝美容颜已经成了她噩梦的源头。
须臾之间,快被恐惧淹没的顾玉瑄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旁的茶盏。
杯盏落地一声脆响,吓得跪成一片的宫人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林涑,依旧不卑不亢地抬着头。
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直直迎上顾玉瑄混乱的目光,神情淡漠。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公主其实也无关紧要。
顾玉瑄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惊惶、色厉内荏。
她忍不住恐惧得微微颤抖着,有些狼狈地低着头看着地面,声音干涩而冰冷:“把他关起来。”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匆匆补了一句,语气有些发颤:“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她现在脑子乱成一团麻,万一柳漓提前入宫,万一历史重演,万一他又被救走……
那种灭国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喉咙好不容易压下的血腥味又在上涌。
迈开的步伐微微摇晃,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刚转身迈出两步,余光却瞥见了地上散落的几样珠宝,隐约记得那是李立用来栽赃的证据。
顾玉瑄脚步一顿,微微皱眉。
那位容貌精致的少年依旧跪得笔直,直至此刻才幽幽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宛若玉石相击:“我没拿。”
“嗯。”,顾玉瑄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她倒是没怀疑,昔日她送过更多价值连城的宝石,可惜他都不屑一顾。
这下,轮到林涑有些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讶异。
他生于市井,长于底层,见惯了权贵为了维护面子,随意给平民扣上罪名,见惯了普通人因为达官贵人的一面之词而百口莫辩、含冤受屈。
一个是无权无势的市井孤儿,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之子。
在常人眼中,答案显而易见。
更何况,如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可这位向来天真单纯的明珠公主,竟然信了他?
为什么?
顾玉瑄并不想在此多做解释,更不想多留一秒。
她相信林涑,单纯是因为她深知他的傲骨。
那样一个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一心想要翱翔九天的少年,又怎会看得上这些庸俗的金银珠宝?做出这种小偷小摸之事,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她看向跪在一旁的李立,微颤的声音有些发冷:“身为丞相之子,本该以身作则。若今后再出现这般栽赃陷害、构陷无辜之事,定不轻饶。”
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去,步伐有些踉跄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公主殿下!那个臭乞丐是在撒谎!我没有把珠宝塞给……”,李立急得满脸通红,想要辩解却漏了马脚,只能迁怒般地狠狠瞪向林涑,眼中满是怨毒。
林涑没有理会李立的叫嚣。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墙角,若有所思。
这两年来,他几乎摸透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的脾性。
她骄纵、任性、占有欲极强、又极其天真,想要的东西必须得到,得不到便要毁掉,但又一哄就好。
玩了两年,她的耐心应该快要耗尽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后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拼死逃出这座牢笼。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见惯了虚与委蛇、明枪暗箭,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刚才那一瞬间,他并没有看错。
小公主刚刚看向他的眼神里,确实闪过了一抹浓烈至极的明显杀意。
那是真的想要下令杀了他,那种恨意和杀意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但奇怪的是,那股杀意并非源于他对她的忤逆,也不是因为他逃跑。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他完全看不懂的原因。
那里面夹杂着直白的恨意与愤怒,可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加明显的……退缩与恐惧?
那种仿佛见到了鬼魅般的惊恐,那种极力掩饰却依旧从眼底溢出的战栗,从未出现在这位矜贵高傲、天真单纯的公主殿下身上。
她怕他?
一个手无寸铁的阶下囚,会让高高在上的公主感到恐惧?
回想起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惊惶,林涑那张艳丽绝伦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那笑容极浅,却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探究。
[忽然之间发生什么事?反而让人有些感兴趣了],他心里有些在意,但也没有深究自己为何要在意她忽然的恐惧。
………………………………
回去寝殿的路并不长,却似走过了一生。
顾玉瑄步履虚浮,沿途遇见的每一张脸,都在她眼中分裂成两重影像:眼前是鲜活生动的容颜,脑海中却自动叠加了他们临终时血肉模糊的惨状。
“公主为何面色如此苍白?可是受了惊扰?”,剑眉星目的侍卫邵临带队巡逻路过,手按佩剑,满眼警惕与关切。
顾玉瑄指尖微颤。她记得,这位忠诚的护卫最终在乱刀之下被砍死,至死仍护在她身前。
“快!护送殿下回寝宫,我去传太医!”,宫女年年的声音因为担忧而显得尖利,指挥着周遭内侍,眉清目秀的脸上写满慌张。
顾玉瑄心头一紧。她记得,这个从小伺候她的丫头最后是被叛军割断了喉咙,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身。
“公主殿下来得正巧!宫中刚进贡了一批玉面锦,陛下特意截下一半,命老奴给您送来。”
御前太监赵潜笑得眉眼弯弯,身后跟着一列抬箱子的内监。
顾玉瑄目光空洞。她记得,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公公最后是被活活烧死在深宫的火海中。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低着头,像一抹游魂般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寝宫。
脚下的石砖光洁如镜,可在她眼中,那分明还有尚未干涸的血泊,倒映着层层叠叠的尸骸。
沿途宫人纷纷跪拜行礼,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她脑海里无一例外地走向了同一个终点:支离破碎,死不瞑目。
行至御花园,她脚步猛地一顿。
四角亭周围,繁花似锦。
权倾天下的皇帝与雍容华贵的皇后正并肩赏花。这对从一见钟情到伉俪情深的帝后,此刻正如寻常夫妻般低语浅笑,岁月静好。
“瑄儿,过来”,皇后回眸,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温柔,招手间带着几分娇嗔,“你父皇又在强词夺理了,明明桂花塘比糖酥饼好吃多了,你快来给母后评评理。”
这是最宠溺她的母后。顾玉瑄闭上眼,脑海中却是母后不堪受辱,以发簪刺喉自尽的决绝身影。
“瑄儿,你怎么了?”,向来威严的皇帝察觉异样,快步走来,眼中满是担忧。
这是最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皇。顾玉瑄浑身冰冷,记忆中那万箭穿心、死后还被五马分尸的酷烈画面,瞬间与现实重叠。
眼前是和乐融融的天伦之乐,脑海却是猩红漫天、刀剑加身的炼狱。
现实与记忆的剧烈撕扯,令她头痛欲裂。身体仿佛再次经历了坠楼时的粉碎性剧痛,神智在极度的痛苦中逐渐麻木。
她呆呆地望着正走过来的双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瑄儿!你到底怎么了?!”,帝后二人顿感不妙,步伐再次加快。
然而,还未等他们触碰到女儿,顾玉瑄那双失焦的眼眸骤然一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直直向地面倒去。
“瑄儿——!!”
皇后几近凄厉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御花园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