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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族归宗 我姓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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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人立在玉兰树下,素衣胜雪,淡然地望着画卷外的自己。那一刻,隔着薄薄的画布,他与她遥遥对视,一眼便是万年。
正因那一眼的心动,他便跟父皇讨了这斥候的差事,只身潜入南齐打探虚实。哪成想,画中仙实为活阎王,自己非但没探到什么机密,反而彻底折在她的手上,身陷顾国公府这龙潭虎穴之中。
若时光能逆流,他一定要回到一月前,一掌拍醒那个为了击败七哥八哥,自告奋勇要来南齐打探的自己。
抑或回到昨天夜里,拼了命也要拉住那个为取芳心、命暗卫掩护他英雄救美的自己!
若未见过楚离本人,凭那幅画像,这桩亲事他自是当仁不让,甚至还要谢天谢地。
只是如今知晓了她的性子,莫说自己娶,就是将她推给与他龃龉颇深的八哥,他也下不去手。毕竟八哥与他也无深仇大恨,这绝户计过于狠毒了。
是给楚离寻一夫婿,断了自家父皇的心思,还是破坏相亲,将她留给七哥或者八哥去头疼?
他心中权衡,目光在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个人名上。
心中有了主意,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才传入他的耳中。
“林大郎那可是被亚圣赞过有治世之能的少年天才,尚未及冠就已连中五元,殿试后必然是本朝首位连中六元的文魁!”
“还是先夫人眼光好,当初与林夫人指腹为婚占了先机,虽说后来出了岔子,但好事多磨……”
“穆将军也不错,虽说年纪稍长些,但年纪大会疼人。”
这一听,倒是让楚君泽发现了问题。
众人不遗余力地夸赞着林公子,偶尔提一提穆将军,却像忘了名单上还有第三人——那位安王殿下。
如此“厚此薄彼”的推荐,若说没有隐情,楚君泽是不信的。
见楚君泽不吭声,顾夫人解围道:“女儿家面皮儿薄,也没甚经验,咱们得多替她掌掌眼。”
顾夫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错处。
身形微胖,脸上挂着两个酒窝的顾二夫人笑着接话道:“是这个理,依我看这林大郎就很不错,与你自幼便在一处,情谊自是非常——”
楚君泽抬手,柔声打断道:“二婶慎言,我与林会元不过是长辈凑得巧,面都没见过,哪来的情谊?况且不到十日便是殿试,想来林会元必在全力苦读,无暇他顾!”
昨晚他倒是听辰姑姑提了这位林会元。楚离母亲与已故林夫人是手帕交,给二人指腹为婚,定的娃娃亲。
不过,在大长公主过世后,林大郎拿着当年的信物登门退亲,在灵堂上与楚离打了个照面后又半路反悔。林家的信物,楚离还了回去,可她亡母的信物,如今还在林大郎手里。所以这亲,退了,却没退全!
虽不知顾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凭他跟继母打十五年交道的经验来看,但凡继母给的“好事”,拒绝准没错。
见她如此说,顾夫人也不气馁,再接再厉劝道:“还是阿离考虑周全,那就先等等,待殿试后再商议。”
“方才二娘还火急火燎,如今怎又不急了?还有那位穆将军,没记错的话,要六月的千秋宴才能回京吧?”楚君泽挑眉道。
三个候选人,两个都要忙。
唯剩安王一位闲人。
顾二夫人尴尬一笑:“听闻安王近期都在督办皇陵修缮,准备下个月的大祭,想来是抽不开身,要不嫂夫人就辛苦辛苦,替郡主再筹谋一番?另选几个佳婿?”
“二婶,督办是要一直驻守皇陵,不能归京吗?”楚君泽天真问道。
又不是被罚去守陵,怎可能不能回京。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安王是顾夫人为二小姐顾繁星属意的金龟婿,京城权贵圈里尽人皆知。
在座众人自然知晓,唯楚君泽一人不知,但这并不影响他发挥。
“二婶,是安王有何不妥吗?诸位婶婶怎的对其这般讳莫如深?”楚君泽继续追问,一脸天真懵懂,将不谙世事的少女姿态做得十足。
“哪里的话,安王天潢贵胄,自然是极好的。”顾二夫人吓得连连摆手,求救的目光望向国公夫人。
顾夫人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安王虽好,但与你却不合适,毕竟你与林大郎尚有婚约,如何能与旁人相看!”
顾夫人一席话,让在座众人皆是一惊。
这是装都不装了?
楚君泽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夫人,若楚离已有婚约,父皇怎会让他来?顾国公又何故弄个三杰的名单来让她挑选?
“既如此,二娘作甚弄个劳什子的名单,让我挑选?难道是为了羞辱我?”楚君泽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顾夫人脸上挤出一个笑:“何出此言,这名单是你父亲拟的,当时我便觉不妥,奈何他公干走的匆忙,我二人也未有个定论,我给你名单是不想将你父亲的想法隐瞒,绝无戏弄之意。至于你与林大郎的婚事,是你亡母定的,我与你母亲二人金兰之交,她只你一个血脉,临终也只此遗愿,想必你当同我一心,不会违背她的遗志!”
言毕,顾夫人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既然楚离不按照她画的道走,那就别怪她牛不饮水强按头了。
楚君泽心中暗道不妙,这顾夫人,手段颇多,见他不上套竟用孝道压人。
他回首,用眼神询问楚离。
而楚离面沉似水,眸如深潭,眼中半分情绪也无。
她不吭声,顾夫人抬眸看去,见他盯着一旁的俊逸少年,心中一惊,那少年纵然低眉顺目,也难掩气度华贵,心中不免有了计较,却放下并未发做,继续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林府家风清正,林大郎更是才高八斗,貌比潘安,你母亲为你寻的这一归宿,任谁来看,都是一门难得的好亲!”
楚君泽见楚离一副悠哉模样,也稳了心神,开口道:“母亲自然不会害我,但她定的亲,早被林家退了,若非如此,父亲堂堂一品公也断断做不出女儿已有婚约还另行择婿的荒唐事!”
顾夫人一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中暗纹。长久以来,楚离在她眼中不过是只高傲安静的金丝雀,蜷在定国大长公主的羽翼后,笃定她即便不是绵软性子,初回府中,在众人施压下,纵有千般不愿,为了博个好名声,也会半推半就应下与林大郎的相看,何况那林大郎本就是人中龙凤。
届时无论她点头与否,自己皆可只手遮天,将婚事钉死。哪成想这死丫头竟油盐不进,半点顾忌也无!早知如此,便违逆国公爷,她也定将那名单截下!
顾夫人心中懊悔,嘴上却不肯罢休:“你父亲行事向来堂堂正正,不过这婚事当初是由两家主母商定,事涉内宅,他也并不了解,加之中途林大郎闹腾,你父亲怕你受委屈,爱女心切,才出此下策,拟了这名单,夫妻十八载,我深知国公爷重情重义,你们骨肉一体,理应能体会他的慈父心肠。”
一番话下来,即挽回相亲名单与定亲一事的矛盾,又暗戳戳地威胁楚离与顾国公府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君泽不由得对楚离这个后母刮目相看,一张嘴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桩桩件件,楚离都知道吗?
楚君泽扭脸,再次抬眸望向楚离,正与她低垂的目光相撞,他自觉眼中询问意味已十分明显,但她仍是一副无动于衷模样,眼中一丝波澜也无。
楚君泽看了两秒,见并无回应,深吸一口气,而后不动声色转回头。既然她无可无不可,那就别怪他了。
楚君泽深吸一口气,腾地站起身,同时狠拍桌案,厉色怒道:
“二娘好一张巧嘴,一张口便颠倒黑白!我与林大郎本就只是双方母亲一句口头约定,三媒六礼都没有,算哪门子定亲?还真是隔层肚皮隔层心,都说后母恶毒,今儿真是让我见识到了,推别人生的女儿进火坑是一点都不手软!若无祖母倚仗,在你手底下,我怕是都活不到今日!”
楚君泽一番话如同平湖巨浪,惊得众人人仰马翻。
既然没办法解决矛盾,那就公开矛盾,他就不信了,他都撕破脸了,这位顾夫人还敢逼婚!
任谁也想不到,这娇滴滴的小郡主,说翻脸就翻脸。
顾夫人显然也没想到,这位一直以来不声不响的继女反应会这么激烈,她怔愣片刻,继而眼眶泛红,一副被辜负的慈母模样,泫然欲泣道:“你自幼不在我身边,自是不知我的为人,加之旁人挑拨,更是对我误会颇深,所以即便你这般曲解我,我也不怪你。你跟林大郎的婚事是你生母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为继母,我有责任遵循你母亲遗愿,帮你主持!”
看来这位顾夫人是要一装到底了,任楚君泽将这锦被掀开,露出满目疮痍,对方也视而不见,并强行将锦被再盖回去。
一副誓要将楚离和林家婚事定死了的姿态。
楚君泽冷笑一声,继续开口:“顾夫人莫打错了算盘,称你一声二娘,不过是给父亲脸面,你竟然还真敢以母亲身份自居,我姓楚,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顾家主母主持!”
这话让顾夫人苍白的脸色更破碎几分,只是眼中却并无一丝慌乱:“看来你还不知道,大长公主临终前修书一封给国公爷,言明待你守孝期满,便准你认祖归宗,去国姓楚,改姓顾,入顾氏族谱!为国公爷嫡长女,我乃国公爷之妻,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你的婚事我自然做得了主!”
楚君泽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个典故。当年大长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养面首,生女儿,又在女儿成年后,一封圣旨逼国公府世子入赘,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血脉传承吗?怎会如此轻易让她改回父姓?
毕竟若楚离不改国姓,就是正经的皇族,没办法与皇室联姻。
难道是父皇同大长公主生前商议好的?
楚君泽扭头,又一次望向楚离,迫切地想从她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