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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撕破脸 不愧是祖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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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楚离低眉敛眸,神色淡漠,脸上半分情绪也无,仿佛这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
见楚君泽频频盯着身旁之人,顾夫人心中冷嗤:不愧是祖孙母女,一脉相承的好色之徒。
顾夫人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搁在桌上,低头轻抚腕间翠玉镯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皇觉寺方丈明言,下月二十八便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你既无异议,我便做主与林家那边定下来了。还有一个多月,想来你父亲也能赶得上!”
楚君泽粉面含春的脸上不辨喜怒,只淡淡回道:“跳过四礼,直接请期?了解内情的,知道是二娘心急,想趁着父亲回来前将我这个原配嫡女推进火坑;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一介妾室扶正,不懂正经明媒正娶的规矩呢!”
一直神色淡然的顾夫人表情瞬间皲裂,抖着手指着楚君泽:“你,你,你……我……”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君泽斜睨着顾夫人,眼底尽是成长于权力巅峰蕴养出的凌厉:“别你你你,我我我了!有这个功夫,你还是先将族谱改了再说吧!我乃陛下亲封的郡主,定国大长公主府唯一继承人,我的族谱现下正供奉在太庙里!您可别跑错衙门,别到了您选的那个吉日,我还姓着楚!”
言罢,楚君泽昂头甩袖,踱着方步,如斗胜的公鸡一般昂首阔步朝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顾夫人拍案而起,若让他就这么走了,往后自己这张脸也就不用要了,她愤怒地指着楚君泽身后的楚离,怒道,“你可以走,他不行!”
众人目光都汇聚到楚离身上,楚离脸上却并不见惊慌,小酒窝里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楚君泽则是高挑眉毛,“二娘留我这下我这侍从有何指教?”
“我不过顾家主母,当不得郡主一句二娘,可国公府的内院,外男不可入内,这是国公府的规矩,我作为国公府的主母,管不了你这位郡主,但他必须赶出去!”顾夫人疾言厉色道,誓要挽救一番自己岌岌可危的威信。
楚君泽心中一慌,面上却是镇静回道,“他不是外男,是我的侍从!”
顾夫人明知故问,“侍从也只能住在外院,没听说谁家的侍从能住内院!”
“内侍!”楚君泽咬牙切齿,他一直抗拒楚离给他的身体安这么一个身份,如今被顾夫人逼着亲口说出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对他尊严的凌迟。
顾夫人却不依不饶,“内侍也不行!内侍虽算不得男子,但也不是女子,顾府的规矩是只有女子能住在内院!”
楚君泽好整以暇地打量这位素有才名的顾夫人,半晌,眼中的不屑之意暴涨,“按大齐国法,郡主可以配五名内侍,先有国法,再谈家规,这么浅显的道理,堂堂京城双姝之一的国公夫人竟然不知?沽名钓誉之辈尔!”
楚君泽并非胡说八道,郡主作为皇室女眷确实有五名内侍的配额。
顾夫人的脸色黑沉如墨,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到了这种境地。
此时众人的面色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楚离见状,猫下腰,恭敬地说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郡主莫要因为奴才为难,奴才还是搬去前院住吧,听说当初大长公主殿下将朱雀山作为陪嫁给公主的时候,在前院也为公主特意留了一处院子,要不奴才就去那处替郡主您守着?”
她看似对着楚君泽说,声音却是不小,满屋宾主都听得清。
这一句话,点醒众人,顾府的牌匾挂到这大门之上也不过十七年,这朱雀山可是太祖赐给大长公主的别院。
楚君泽闻言,剜了楚离一眼,既有这么大的把柄在,为何不早提,偏要等他承认“自己”是内侍才说出来,必然是故意的,但此刻他却发作不得,只得顺着楚离的话继续说道,“住在人家宅院里给人家子孙立规矩,二娘真是好厚的面皮。”
顾夫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过去,口中辩白道,“郡主莫强词夺理,这宅院是当初明月给国公爷的聘礼,所以,这宅院如今姓顾!我是顾府主母!”
楚君泽刚要开口反驳,就看到楚离向他眨了眨眼,兴许是身体共享的感应,他竟瞬间会意,悠悠地看着顾夫人,故作大度道,“罢了,既然夫人担心我一个摘星苑不够住,非要在前院给我腾个地儿,这份心意我领了!”而后扭头对楚离说,“那你就去前头吧,只是不知如今那院子谁住着?让他尽快给本郡主腾出来吧!”
楚离一脸为难,纠结一下才嗫嚅道,“听说是国公爷住着呐,如今国公爷现在不在京里,怕是一时半会腾不出来。”
国公爷不在京城是重点吗?重点是把国公爷从院子里赶走,让一个小内侍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夫人的脸白得如金纸一般吓人。
即便如此,楚君泽也没打算放过她,若非她,他内侍的名头今日便不用公之于众,于是他的嘴如淬了毒,“既如此你先别着急搬,等父亲回来再说,咱们不急于一时,亏得二娘提醒,本郡主还有四个内侍的配额,小九你尽快将人补齐了,莫要旁人误会本郡主养不起几个奴才!平白被当成不知道规矩的破落户,让人瞧不起。”
这话几乎就是指着顾夫人的鼻子骂了,她却发作不得,如今比死人也就多了一口气。
楚君泽心中舒畅,笑道,“二娘没什么要指教的,我们主仆就先走。”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还边扭头问旁侧的楚离,“你说父亲一直住在母亲曾经的院子里是为何?莫不是睹物思人?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母亲那般品貌,父亲十数年念念不忘倒也寻常!”
众人听着楚君泽自说自话,皆是默不作声,那样的明月公主确实让人无法忘却。
顾夫人眦目欲裂,却只能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才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
众人本是想着今日来帮顾夫人壮声势,卖个好,哪成想,见证了她被继女按在地上碾压,心里都不由得对这位郡主刮目相看起来。
不愧是大长公主的孙女,从前不声不响那是因为不必,瞧如今这架势,顾夫人是拿捏不住!
回到摘星阁,楚君泽立在寝室中央,主仆三人成半包围之势,同时盯着他。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楚君泽,此刻如做错了事的孩子,怯怯地望着面前随意翻着书页的楚离,小心翼翼道:
“是你让我随机应变的。你那继母明显是要牛不饮水强按头,若我不撕破脸,你跟那个姓林的亲事,今日怕是就要定下来了!”
楚离声音平淡,“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配了个安王?”
楚离平淡无波的声音在“配了”二字上加重,听得楚君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君泽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表现,并无错处,语气也硬了起来:“嫁与不嫁,嫁与谁,你并未提前知会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你心思?三个候选人,一个与你退亲有旧怨,一个大你整一轮,唯有安王,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年龄也相当,我选他不对吗?”
听着他话里浓浓的委屈,楚离抬眸与他目光相接,“看起来确实顺理成章!”
楚君泽心中一紧,这活阎王何时这么随和了?还不等他想明白缘由,便听楚离继续说道,“只是若真要嫁进王府,验身这关可蒙混不过,只能你自己只身入府了。”
见她神色慎重,不似玩笑,楚君泽反抗道:“你不必吓我,王爷大婚流程烦琐,六礼走完,至少一年,想必成婚前你我已然各归各位!”
楚离被她气笑,“可若没有呐?那就祝你与安王兄弟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
脑海中浮现自己跟男子拜堂的情形,楚君泽眼前阵阵发黑,口中腥甜,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后晃了起来。
射鹿她身形一闪,就到了楚君泽身侧,扶住了向前栽倒的人。
稍晚一步的辰姑姑则一把握住他的脉搏,细细探察,竟是急火攻心。
楚君泽有了依靠,眼前的小星星就没那么明亮了。
楚离斜眼看着围着楚君泽团团转的几人,悠悠说道:“放心,届时你同安王夫妻伉俪,我绝不棒打鸳鸯!”
楚君泽再也站立不住,推开射鹿和辰姑姑,三两步奔到软榻前,扑通一声躺倒下去,心中腹诽:这活阎王怎么一丁点儿口德都无,看来无所不能的大长公主并不擅长教养孩子!
可她老人家每次给父皇的信中都写了要如何教导自己,一副在教育一事上经验十足的样子,自己借着父皇的便利,给她老人家写信求教,后来许是见他慕孺之情太盛,她老人家也会在给父皇的回信中夹带一小页纸,专门给他。
严格说来,他与大长公主也算通信多年的忘年交了。
能与大齐朝第一奇女子有交集,这是他值得炫耀一辈子的事,若非时局敏感,他定要广而告之!
太祖皇帝一生经天纬地,临终前称“此女最肖我”,力排众议要委以江山,却被其一句“儿臣志不在此”,将皇位推给了嫡亲兄长——孝宗,也就是楚君泽的祖父。
孝宗虽不似太祖雄才伟略,开疆拓土,但在位十五载,兢兢业业,亲贤远佞,亦担得起贤明二字。大行前立储,将避世许久的定国长公主又一次推到人前,那句“皇妹胜朕百倍”令人振聋发聩。这次,长公主又一句“天下太重,非吾所欲!”婉拒了。
被两位帝王议储,又被她两次拒绝的奇女子,自己却无幸得见。
父皇曾说:天下才有十分,姑母独占其九,旁人共之一。
被那样的人教养长大,当真会是个酷厉寡恩、冷漠绝情之辈?
见室内安静,辰姑姑忍不住开口:“从今日这事来看,海棠苑那边应当是与林家达成了共识,这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作罢。还有小姐从前与林夫人的情意在,怕是不太好办。”
楚离将目光从手里的书页上抬了起来,淡淡地道,“那依姑姑的意思,我当与林大郎完婚?”
辰姑姑忙摇头,“小小姐的婚姻大事,老奴怎敢置喙!”
楚离盖棺定论道:“既如此,那林思远之事你就休要再提!他若识相我不会赶尽杀绝!”
言外之意,若不识相?那就赶尽杀绝?
背对着众人的楚君泽忽然出言提醒,“你那位继母怕是不肯轻易罢休!”
楚离展眉,对着辰姑姑吩咐道:“姑姑配一副药,射鹿送过去,一月为期痊愈即可!”
辰姑姑忙应是,“她今日急怒攻心,病倒了也是寻常,便让她头晕头痛,四肢乏力,可好?”
辰姑姑说了句万无一失。
耳闻一切的楚君泽内心是震惊的。这活阎王就当着他的面商量如何下药害人?这要是娶了她,稍微忤逆她的意思,岂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楚君泽坐起身,调整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尖锐讽刺:“有这手段,直接毒死岂不是一了百了?”
主仆三人皆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辰姑姑率先开口,认真回答:“直接毒死倒是个办法。不过想要毒死人又不被发现,药力便不能过猛,如此一来就需要长期投毒或者加大剂量,大剂量容易被发现,要不就多劳烦射鹿几次?”
楚君泽哑然,他不是这个意思啊!刚想解释,便听一边的射鹿挠头道:“还是莫要长期了,日日过去麻烦得很,还是大剂量下去,一劳永逸的好!”
楚君泽眼睛瞪大,本来顾夫人只是病一个月,他一句话直接当日暴毙而亡了?自己只是出言讽刺,他们都听不出来吗?
不,他们听得出来,所以他们是故意的!
楚君泽回过神扭头看向楚离,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似狸奴在看着利爪下惊慌失措的老鼠。
楚君泽沉下脸来,“你们是故意的,你并没有要真投毒,只是为了震慑我?”
楚离拢了拢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斜睨楚君泽,“你还需要震慑吗?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这般开不起玩笑了!姑姑去配药吧!别弄死了,让她病到我那位好父亲回来!”
主仆三人一齐出了议事厅,各自害人去了。独留楚君泽躺在榻上发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君泽顿时茫然无措起来,他呆愣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想那么多作甚,这破身体动不动就吐血,还是先养一养吧,都未必活到明日,就不要操明日的心了!
于是,当晚,在辰姑姑震惊的目光下,楚君泽吃光了一桌子的菜,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抱着痰盂吐了大半出去,而后在辰姑姑极度震惊的目光里,要了一碗燕窝粥喝下,扶着墙又走了半个时辰,累得瘫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看着楚君泽明显好了些许的气色,辰姑姑神情怅然。世人皆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适当运动于身体最是有益,但自家那位小祖宗,却断然不肯配合。
不过,如眼前这位,吃到吐,吐了还要再吃,吃到撑,撑了扶墙也要运动的,也属实少见。
楚君泽对辰姑姑看他的炙热目光视而不见,他打定主意,总不能还没换回去,这身体就先断气吧?何况这半死不活、娇喘细微的可怜模样,他是受不了一点。
有了昨日吃吐的经验,今晨辰姑姑准备的都是好克化的吃食。
楚君泽也不挑剔,全然没有皇太子的架子,一阵风卷残云,在食物堆积到嗓门之前,及时住口,由着两个小丫鬟扶着,继续遛弯去了。
顺便从两个小丫头口中听说海棠苑那位,昨夜如期病了。
正行至风雨廊下,便见着射鹿匆匆朝东厢房楚离的房间而去,手中握着一张墨绿色的拜贴,不由得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