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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府 想到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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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泽顿觉下身一寒,下意识夹紧双腿。这活阎王心狠手辣,言出必行,心中连连劝解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争一时长短!
见他哑火,楚离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道:“记住,你以后是娘死爹不疼的南齐郡主楚离。而孤是扮成内侍的北齐皇太子楚君泽,化名九公子!”
楚君泽忍下怒气,脑海中飞速盘算。想当初父皇被囚敌营,卧薪尝胆才得以卷土重来。而今他身陷“囹圄”,受制于人,也只能见机行事,保全自身,再哄着活阎王将身体换回来。
至于拆穿她、揭发她冒充自己的念头,是想也未曾想过。
此事一旦泄露,他必然不得善终。即便成功得回身体,有了这“换魂”的妖异经历,太子之位也要拱手让人。皇位绝不能交给一个被异魂占据过身体的储君,即便父皇信任他,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纵观历朝历代,无一任废太子能得善终。
若换不回去,众人皆知他女身男魂,可想而知处境会多尴尬。被当作妖异一把火烧死都算解脱,怕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除了与楚离一起死守这个秘密,他别无选择。从今夜起,他们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不过,绳头握在对方头手里。
念及此,楚君泽不由得再次打量对面神色无波的楚离。一般人遭遇此等剧变,定然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她是如何在他晕倒的短短时间里调整情绪,说服身边亲信,并作出如此决断的?
就不担心无法取信于她们?
就不惶恐无法换回身体?
难道李代桃僵他的太子之位并非权宜之计?
抑或这偷天换日的局本就是她的手笔?
楚君泽如陷迷雾之中,惶惶不知前路何在。只觉得,眼前这楚离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车厢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终于,楚离下令出发。
射鹿得令,身形如电,钻出车厢。他将那已被砍成血葫芦、生气全无的车夫推下车辕,动作利落地坐上驾驶位,熟练地扬起马鞭。
在旷野上停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动了起来。夜色如铁,寂灭成灰,车轮碾过血色土壤,在官道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车辙马迹,宛如大地流出的血泪。
楚君泽将头探出车窗,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的血腥气。他回头看向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紧锁,问道:“那些人如何处理?”
“埋了!”楚离说完,便悠哉悠哉地继续看起书来,神情慵懒与神态漠然。
楚君泽诧异此种境地她竟能看得下去书,心中纳罕,莫不是什么画本子吧?父皇有个宠妃就喜欢在侍寝后躲在被窝里偷看,被父皇捉到了还不知悔改,父皇都同他抱怨过几回,楚君泽眼睛往那书上瞟,口中不动声色问道:“不审一审吗?或许能问出幕后主使。”
“都是死士,有什么可审的!”楚离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头,正看到他往书上偷瞄,挑眉问道,“你也对战国史感兴趣?”
楚君泽坐在楚离对面,书上的字也是倒反着的,好不容易看清内容,来不及收回视线就被逮了个正着,急得连忙摆手,“不不不,一点都不!”
楚离轻嗤一声,便不再理他,继续看起来。
楚君泽暗暗松了口气,从在上书房被太傅支配的恐惧中回过神。
辰姑姑的声音适时响起,开始介绍国公府中诸事。
至于他这北齐太子缘何会出现在此,几人倒是一句未问。
“小小姐,祖母乃定国大长公主,生母是先帝亲封的明月公主,可惜天不假年,公主殿下英年早逝……姑爷顾国公还为世子之时入赘为婿,公主亡故后,姑爷归家袭爵。如今国公府主母乃当初与公主一同进门的妾室石氏,公主故去后,石氏扶正……二位少爷,一位小姐都是石氏所出,府中无姨娘庶子。小小姐因早产身子不好,百日便被主子带着去了临安别院,主子薨逝后,小小姐守孝三载,正月孝期满了,国公爷便派人来请小姐归京。”
“姑爷为原配长子,超品国公,任兵部尚书。二老爷与三老爷都是继室所出,一位在兵器监,是个五品闲职,另一位在皇城司。姑爷兄弟三个十年前已经分家,所以府上人事倒也简单。”
身为北齐太子,南齐朝廷武将之首的顾国公,楚君泽自是了解的。
但辰姑姑还是尽职尽责地将一干事宜都介绍了,事无巨细。
简言之,便是楚离不满一岁便与大长公主依居临安的别院,与府中众人都不熟。这倒让楚君泽提着的心稍安,至少不用担心一进门就被熟人认出破绽。
伴随着第一缕晨光,一辆挂着大长公主府徽章、车厢上遍布刀痕箭孔的马车,如一柄染血的钢刀,直直戳进上京城。它一路走正街,过闹市,引得路人侧目私语,惊起无数猜测。
不到半日,国公府那位出身高贵、命途多舛的郡主自别院归来的消息便尽人皆知了。
待马车行至位于朱雀山的顾府时,朱漆金钉的大门巍然洞开,一尺五高的门槛也已卸下,方便马车直接驶入。两列青衣小厮夹道垂首屏息而立,礼节规矩,端的是毫无错处。
一位年轻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郡主,国公爷福州有公干,昨儿出发了,几位小主子也一同去了。夫人体谅您舟车辛劳,让您先安顿好后,再前往主院拜见。”
楚君泽闻言,心头一沉。
仆人相迎,主子避而不见。明晃晃的不欢迎!
这位顾夫人是装都懒得装了。被大长公主压了这么多年,一朝翻身,这是要在楚离身上找回场子!
楚君泽顿觉处境不妙,晕乎乎被裹挟进顾国公府后宅的血雨腥风。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楚离,只见她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车直接从大门驶入。
甫一进门,没了往来车辆的拘束,马儿撒开四蹄欢跑,蹄声如鼓点般敲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管事小跑着跟在车旁,喘着粗气高声道:“郡主,夫人给您安置在桐花苑,属下这就带您过去!”
桐花苑?楚君泽在车厢里挑眉,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看顾夫人今日这做派,必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射鹿扫了一眼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的管事,冷声道:“不必,我们郡主住摘星苑!”
管事脚下一顿,马车瞬间就蹿出了三丈远,他忙倒腾双腿拼了命赶上,声音都变了调:“郡主,摘星苑久不住人,脏乱得很,一时半会恐难收拾出来!且院门一直锁着,钥匙在国公爷那—”
锦帘后,一道温润的男声打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郡主有人指使,也有钥匙开门!就不劳你操心了。有这工夫,你还是去给夫人回个话吧,寻人莫走错地方!”
话音落,马车如上了弦的箭,直奔位于朱雀山顶的摘星苑而去。
独留管事拍着大腿暗道不妙。他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
朱雀山上,飞檐翘角层层拔高,气势巍峨直通向上。山顶有一清泉,名为揽月,泉水聚成坛,化作飞瀑落于山腰,绕山成溪,缓缓而下。泉畔建楼,御赐“摘星”,可俯瞰全上京,乃当年定国大长公主为爱女大婚打造,设计典雅奢华,用料及用心,便是十八年后来看,亦是登峰造极。
马车停在摘星苑门前,射鹿利落地跳下车,从怀中掏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院门应声而开。
院中草木葱茏,无半分荒芜之感。青石板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廊下灯笼崭新,窗棂上的雕花清晰可见。显然,一直都有人打理。
楚离抄着手,悠然地绕着揽月坛踱步。晨风拂过,带着泉水的清冽与草木的芬芳,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的起伏,指尖轻轻抚过石栏上冰凉的露珠。
这种每块骨骼都强健、每寸肌肉都紧实、每个呼吸都顺畅的感觉,让人莫名愉悦。她贪婪地用着这具健康躯体感知世界——风掠过耳畔的细微声响,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温热触感,甚至脚下青石板的坚硬质地,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与她的惬意不同,楚君泽正躺在五进鎏金雕花拔步床上,没有心情感叹那位姑祖母的高洁品位,和拳拳爱女之心。他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堂堂北齐太子,以天下养,素来身强体壮,何时这般娇弱过,连一口气都喘不匀。
辰姑姑则隔着一道屏风,对着几个侍女耳提面命,如何伺候郡主。
楚君泽黑着脸听着,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堂堂北齐太子,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待侍女领命下去,他挣扎着坐起身,冲着屏风后怒道:“什么正常人蒙眼束手洗澡、如厕、睡觉?谁家主子十二时辰被奴才盯着?你这般命令,就差指着我鼻子对旁人说:她是个赝品了!”
辰姑姑绕过屏风,随意地坐在楚君泽对面的锦凳上,全无在楚离面前的谨慎小心,语气平淡:“您多虑了,能到这院里伺候的,都是绝对可信之人!”
楚君泽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孤生于帝王家,自幼习驭人心术,十几年的经验让孤知晓,事无绝对,唯权衡尔!”
辰姑姑平静回道:“帝王掌天下,而非掌一院。掌天下,有些手段使不得;掌一院,却使得。”
楚君泽人看着天真,却并非无知,各种手段也都了解。他诧异反问道:“你们竟用药控制这些奴才?”
辰姑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皇家教出来的,是有些见识。啧啧啧,别一副见了活阎王的样子,这些人全家性命都是主子救的,他们也是自愿服药,没人逼她们。”
“一人服药不够,还要全家?”楚君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等手段,狠辣至极,却也有效至极。
辰姑姑没有回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看着如此举重若轻的辰姑姑,楚君泽更深刻地理解了那句:有其主,必有其仆!
活阎王的属下,哪会有善予之辈?对自己的微末善意,不过是顾惜这具躯体,投鼠忌器罢了!
解释完了,辰姑姑便已起身,准备离开。
见她要走,楚君泽急了,连忙喊道:“即便他们可信,我也不能接受蒙眼捆手洗澡如厕!”
辰姑姑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九公子的吩咐!”
楚君泽气愤不已,拍案而起,正要找楚离再理论一番,便见她摇着一把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古怪又自在。
她走到楚君泽面前,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悠悠说道:“歇歇吧,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
“是正院那边?”辰姑姑狐疑问道,见楚离点头,忙站起身,说道,“我这便替他收拾一下。”
楚离将扇子摇得轻快,示意她不必着急,淡淡道:“她来请,我就得火急火燎过去吗?”
楚君泽却听不进去他们的对话,尴尬地举起手,涨红着脸,声若蚊呐地表达了出恭的想法。
不过片刻工夫,楚君泽便“享受”了侍女束手束脚的服侍。他蒙着眼睛,双手被布条捆在身后,坐在恭桶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脸上,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这哪里是如厕,分明是凌迟!
待从恭房出来,楚君泽涨红着脸,指着楚离抗议道:“你……你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你对我就寝、沐浴,乃至如厕都诸多要求,怎不见你如此要求自己?”
“你怎知我没有?”楚离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下摆,坐在了圈椅上,悠悠问道。
想到自己的身体如砧板上的肉,被人这般羞辱,他气得眼圈都红了。可她一视同仁,自己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梗着脖子问:“是侍女还是内侍伺候你?”
“除了我,你在这院子里看到过男子?”楚离好整以暇,缓缓开口,“为了保全彼此颜面,我本不欲挑明。虽是旁人服侍,但感受的是自己。你如何封闭五感,做到心如止水?”
楚君泽一噎。侍女给她清洁的时候,所有碰触他都能感受到,骨骼皮肉会把身体的感受真实地传回脑袋。
无论是疼,是痒,抑或酥麻。
楚君泽不想承认,又无力反驳。在此事上,活阎王是世间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
楚离难得地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虚心求教:“便说如厕,身下多个物件,虽说不大,坐着却是不便!立着又恐淋湿鞋袜,命侍女扶着又不成体统,你说该当如何?或坐?或立?”
楚君泽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堂堂北齐太子,何时被人问过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