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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历12年冬 万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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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12年,冬。
不世出的“天命眼”一脉忽向外界传达了一则预言:称五色玉入世,古木复苏为不详征兆,人间将迎来灾祸,十年内将有大妖为祸人间,受各派人物关注。
时隔四年,白家老祖出关。
正值天光破晓。
覆雪的小院,被棉衣裹成一个球的孩子揉着眼睛,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困意,被高祂一头但也没高到哪里去的孩子牵着到红亭边。只见那个高一点的孩子先是铺了个垫子,才把醒的迷迷糊糊的另一个孩子放上去,然后有些无奈地看着迷迷瞪瞪的祂。
“你不是已经睡了一晚?怎么会这么困?”
和白逸之待了几月,熟悉了人类幼童生活规律的白霁闻言,打了个奶声奶气的哈欠。
“因为到冬天了嘛……”
冬天太冷了,就算是块玉,祂也是要睡觉的。
“唔……”祂想了想这段时间学过的东西,勉强睁开眼,“——‘冬眠’,我以前都会‘冬眠’的……”
孩子眯着眼睛把怀里一直抱着的木剑递出去:
“哥哥,你练剑吧……我会看着的……zzz”
自从将弟弟带回来之后,他就让爹给他安排的书童回去了,就是怕白霁不自在,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白逸之无奈的摇摇头,脱了身上的狐裘盖在又睡着的孩子身上,拿上木剑独自去了还在飘雪的院中。
这套剑法从他能拿起剑起,已练了六年,动作已是行云流水,只因年纪尚小力气不够尚无破空之势,但步步之间已初露锐意。
“练的不错。”
待孩子收剑之时,一清朗男声忽从一旁传来。
孩子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回身,向亭间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衣男子俯身行礼。
“师父。”
男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点都无外界传言活了上百年的老祖模样,瞧着架子也未有外界传闻的严厉,倒是颇为亲和的样子。
“不错不错,还记得为师。”
只见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从墙头一跃而下,却是身影一闪,并未出现在徒弟身前,而是到了小亭之中。
“师父!别——”
男人戳了一下孩子软乎乎的脸,孩子胖嘟嘟脸上出现一个小坑,惹得他笑了一下。
他轻轻碰了下孩子紧闭的眼睑,微叹:“白玉微瑕,可惜了。”
说罢,看向像个小狮子一样焦急望着他的徒弟,笑道:
“性子还得再磨磨。”
不知过了多久,当白霁迷迷糊糊睡醒之时,隐约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逸之,你还是不愿跟我走吗?”
“师父,我自有抉择。”
哥哥的声音……
祂动了动,身上的衣服滑下,白逸之看了一眼,没发现祂醒了,把孩子身上的狐裘往上拉了拉。
“你天生便有慧根,想必也知道留在这里于你的修行并无裨益。你若想,这只玉灵也可一同带走。”
……是在说我吗?
祂迷迷糊糊地贴上人类温暖的身躯,蹭了蹭,被熟悉的手不轻不重地挼了把脑袋。
寒冷的冬日,他似乎也能从弟弟柔软的发上汲取到几分温暖与力量。
白逸之收回手,看向师父,在亭边恭敬作揖,稚嫩的声音恭敬但掷地有声:
“逸之自知年少,不如师父阅历丰富。但逸之还有未尽的凡愿:一是落叶归根,父母恩情未报;二是山川旷野,野趣未尽,逸之年纪尚小,不愿过早拘泥于庭院之间。师父曾说修行不能一蹴而就,逸之在外亦未曾忘却,望师父谅解。”
“待到逸之修炼有成,自会上主家拜见师父,不给师父丢脸。”
白霁睁开眼,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一个灰色的影子。
祂眨了眨眼,那影子变成了一个高大的人类,穿着和哥哥一样纹饰的衣服。
“也好,我并无责怪之意,你心中有数便好。我本想此次出关留世不久,将你带回本家由家主照料,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谢师父关照。”
哥哥俯首,很恭敬的样子。
那人沉吟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青色的储物袋。
“自从冬儿去了之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这里面有几样东西,你且拿着,自行探寻用处。”
“其中有主家通行的玉蝶,便是不想留,也可先去熟悉一番。”
白逸之伸出双手,恭敬接过。
“抬头。”
孩子照做,小小的雪花落在他稚嫩的脸上,乌黑的眼含着不自知的仰慕。
他低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孩子的眉心。
“闭眼,放松。”
白逸之只感觉眉间一凉,脑海中一点白光闪过,凭空多了什么。
“我观你神韵,心法初成,此为游龙剑法一到三式,以你资质可自行参悟。”
“谢师父,逸之明白。”
白念仙看着孩子乖巧的模样,叹息一声:“也罢,等明年开悟之后再行正式的拜师礼。世将有难,群灾将起,逸之……别让我失望。”
细细的雪花静静落下,白衣的仙人已然离去。过了一会儿,亭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身,滚到了亭子下面,一抹墨色被雪色包裹。
砰的一声,白逸之猛地回过神,忙去扶他。
白霁的脸被从雪里拔出来,哥哥的双手穿过腋下把他提了起来,放在亭子上,仔细地检查祂身上有没有受伤。
他学人间的小孩咬着手指,歪头:“我没事,哥哥,你很少发呆呢。”
“你啊。”白逸之拍拍弟弟身上的雪,坐在祂的身边,抬头看天:“我三岁在溪边认识师父,如今过了六年,感觉大为不同。”
以前他只以为师父是个亲和的长辈,如今再见,孩子尚且贫瘠的学识无法形容,只能想起书上曾看过的——
所谓得道者成仙,便是如此吧。
祂疑惑道:“师父是什么,和夫子一样吗?”
“和夫子不同,天地君亲师……是要尊敬的长辈,不可妄议。”
只是师父临走前的眼神,令他隐隐感到不安。
“哦。”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孩子看着天色。
雪渐渐停了,前院渐渐传来细微的收拾的杂音。
转头看着不知不觉又在发呆的哥哥,祂忽然一拍脑袋:“——啊!紫苑姐姐要醒了!哥,我们今天还去街上吗?”
白逸之回神,显然也意识到了时间问题。他未曾想过今日师父会来看他,又耽搁几时,竟已到了仆人洒扫的时刻。
“去,今儿城东卖糖葫芦的罗爷爷会来,哥带你去尝尝。”
“好啊好啊。”
孩子利落地翻身下地,回屋去带外出要用的东西,一个幼崽颠颠跟在他身后。
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
岚城外城,金岁酒楼。
岚城身为关隘,又有白氏坐镇,可谓东边最繁华的城市,雪后初歇,街上人流络绎不绝,小贩的吆喝声渐起,人间烟火升腾。
“瞧一瞧看一看呐——来往小店坐,衣穿绮罗饱珍馐,岁岁如黄金——今日小店特色菜品‘灿玉霜花’,诚请各位客官品尝——”
三层高的酒楼,四个檐角皆挂有金穗,偌大的黑色牌匾上书“金岁”两字。时间尚早,尚有清闲时,新来的小二尝试着吆喝了两声,咂咂嘴,自我感觉良好,然后就被老板娘给了一毛巾。
“哎!谁——哈、哈,原来是您……”
老板娘的小眼睛上下扫他一眼:“才辰时喊什么喊,进去帮忙!”
“是是……”小二唯唯诺诺地应着,回去店里了。
老板娘站在店口,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吹了会儿冷风,视线止不住的往街口看。
那孬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刘晟明昨晚和他娘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想了一晚,今早下不去面子去道歉,就主动揽了去城西马老头菜铺买菜、陈老太家买米等一系列油盐酱醋茶的杂活,提着个大篮子就出发了。
辰时六刻,瘦弱少年的篮子已经装满了,怀里还捧着一堆东西,摇摇欲坠。
刘晟明透过醋壶和几只大葱的间隙艰难视路。此时街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他不得不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他家的酒楼又是在繁华街段,雪后的道路有些滑腻,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路上有人认出他,和他打招呼,他勉强分神回应。
他的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白发老翁,身边草靶子上插满了一支支红溜溜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站在老翁身边,大一点的那个递过去两枚铜钱。
老人面色慈祥,递过两串裹着脆亮糖壳的糖葫芦:“给,你们的糖葫芦,慢慢吃。”
“谢谢罗爷爷。”
白逸之乖巧接过,先递给白霁大一点的那根,然后高兴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小脸上满足的表情显而易见。
白霁学着也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是从未尝过的味道,瞪大了眼睛。
“好吃吗?”一旁的老人瞧祂样子,善意询问。
孩子大声道:“好吃!”
孩子一边说着,忙不歇地又咬了一口。
老人被逗得笑起来。
这时路边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啊!我的荷包——!”
一个黑影极快地从摊子边窜过,白霁眨了眨眼,只听旁边的老人着急喊了声“孩子”,手中凭空多了根咬了一口的糖葫芦,身边的哥哥已经不见了。
祂想了想,抬脚跟上去。
“站住——”
只听一声稚嫩的喊声,刘晟明眼看着一个黑影窜过来,险之又险地躲过,却没能看到紧随其后窜过来的孩子,被擦了一下,眼看着保持不住平衡身上的东西就要一股脑地砸下——
一只小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腰。
刘晟明勉强稳下来,正想道谢,扭头一看看见个还没他腰高的娃娃,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手中握着的一个醋葫芦落在地上,塞子崩开,撒了。
撒了不重要,重要的是飞溅的液体落到了这看上去就金枝玉贵的小少爷身上,脏了他那件一看就很贵的裘衣。
那一瞬间,刘晟明脑子里划过无数想法,最终化为:完了,回去又要挨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