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尘心》一叶绯

4、贼人 雪后的

　　雪后的晴天，天气正好，冰雪消融之际，能听见细碎的雪化的声音。但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人间烟火气遮了寒冷的冬日，凡世喧嚣，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刘晟明现在可没那闲心欣赏周围了，他把身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之后，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孩子安静地看着他动作，歪了歪头，一只小手拿着两根没吃完的糖葫芦，俯身拾起地上的葫芦，递给他。
　　“谢谢，你没事吧？”刘晟明接过，紧张地询问。
　　孩子疑惑地眨眨眼。
　　这个人的身上有木头的味道。
　　“衣服……”刘晟明看着孩子雪白上那一块块黑色污渍，简直不忍直视。
　　孩子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身上被弄脏的裘衣，反应过来：
　　“啊——这是哥哥的……”
　　还有哥哥——看这件衣服的大小明显也是个孩子的，这么小的孩子出门怎么可能不带人——
　　完了，刘晟明想他娘回去肯定会骂死他。
　　另一边。
　　当年幼的孩子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忽略周围的环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撞到人的白逸之追着那道黑影一直到了个无人的小巷，前方是死路。
　　“贼人，把东西留下！”
　　孩子站在巷口，自认为很有气势地双手叉腰站在巷口，显得有些滑稽。
　　周围路过的行人循声看过来，以为是下人在陪小公子玩什么游戏。
　　他们两个的速度太快，不过几息，就从东城跑到了西城，后面的人还没能追上来。
　　贼人全身被黑袍裹着，半偏过头，以修行者极佳的视力清楚看见兜帽的边缘泄出几缕苍白的发。
　　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孩子晃了下神。
　　“……呵。”那人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绣着黄花的荷包被丢过来，孩子踉跄接过，再抬头时，那人已无影无踪。
　　周围没了那股寒冷的气息，若不是手中的荷包，那人的出现就像是幻觉一样。
　　白逸之揉了揉耳朵，感觉那并不像老人沧桑的声音。
　　心神不宁的孩子捏了一下荷包柔软的表面，回去的时候在路边找到焦急的女孩，有几个明显相熟的人在一旁安慰她。
　　“没什么的……那就是个荷包，家里还有很多……”
　　“——可阿娘给我缝的就那一个！”少女说着说着，像是要哭出来。
　　她年纪还小，但生的娇俏可爱，将将能看出未来美丽的轮廓，即使在生气也并不令人觉得讨厌。
　　“别碰我——你们真没用！连个小贼都追不上！”女孩哭出声，“那是阿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几人被女孩这样说，虽是面色难看，却也没说什么。
　　白逸之是这时候来的，女孩哭着哭着，眼底忽然出现了一只稚嫩的小手。
　　“给你，别哭了。”孩子特有的软乎乎的嗓音。
　　女孩愣了一下，忙拿起那只手上的荷包，仔细看了看，确认是自己的后，破涕为笑：“谢谢，也替我谢谢你家大人。”
　　显然比起相信是一个孩子把东西追回来，她更认为的替她追回东西的人不愿出面。
　　毕竟刚刚掠过的人影快到她身边的护卫都未反应过来。
　　旁的几人并不如女孩那般单纯，只是看着靠近的稚童一时没有防备，反应过来，这稚童的身上有着灵力的波动。可能是年纪尚小，还不能很好隐藏，离得近了便泄出几分。
　　这是哪家的小辈？怎么从未见过？
　　白逸之迎着这些人的视线，没有反驳女孩的误解，只是叮嘱道：“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好好留着，别再被旁人夺去了。”
　　“我记住了。”女孩摸了把眼泪认真地点点头。
　　这时有人上前一步，开口：“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辈身上衣物的纹饰有些熟悉。
　　白逸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步入了人群。
　　等到他们再想去寻，已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等白逸之回到原处，却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正焦急地围在白霁的身边，而弟弟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何脏了几块。
　　“哥哥！”白霁看见他，忙招手。
　　“给，你的糖葫芦！”
　　白逸之先是上下扫了一眼弟弟，确定没什么大事，才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酸甜味道在唇齿漫开，他高兴地眯了下眼。
　　被两个孩子晾在一边的刘晟明：……
　　他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稍大点的孩子，硬着头皮开口：“……你好，小公子，你们家的侍卫呢？”
　　白逸之睁开眼，看向这个莫名有些眼熟的人，答：“没有侍卫。”
　　“啊？”
　　眼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刘晟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转眼看见人群外路过的自家店里的小二，忙喊道：“陈二——！”
　　“哎！少爷！”小二猛地回头，一眼瞧见自家小掌柜，忙扒拉开人挤进来。
　　“哎呀！少爷，您怎么还没回去！掌柜的派我出来找您！”
　　小二视线一转，瞧见两个金枝玉叶的娃娃，惊讶道：
　　“这，这又是哪家的……”
　　刘晟明颇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周围买好的的东西：“出了点事，你先帮我把这些带回去。”
　　“哎！哎！”小二利索拿了东西，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掌柜的今早心情还不错，少爷你可悠着点。”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刘晟明挥手赶人。
　　“好咧！少爷，我走了！”
　　他低头看着两个还在慢条斯理啃着糖葫芦的小孩，咬咬牙，蹲下和那个年长一些的说：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你弟弟身上脏了，需要清理。”
　　白逸之瞧了他一眼，已经认出他是谁，随意的点点头。
　　虽然他并不觉得衣服脏了是什么大事，但看这人这么紧张，就跟着去一趟好了。
　　白逸之牵着弟弟的手跟在少年后面。
　　白霁吃完棍子上最后一颗山楂，捏了捏哥哥的手。
　　“嗯？”白逸之低头，看了眼弟弟的动作，侧耳过去。
　　白霁简单描述了一下发生的事情，白逸之迟迟地意识到是自己把人给撞了。
　　九岁的孩子有些红了脸，正巧对上一直小心翼翼偷看他们的少年的视线，上前两步。
　　“刘表哥，”他说，“这件事有我的责任，你不必忧心。”
　　“什么？”刘晟明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叫我什么？”
　　白逸之乖乖重复了一遍：“刘表哥。”
　　看着就金贵的小公子这么称呼自己，刘晟明呆滞地指了一下自己：“我吗？”
　　“是，表哥，”孩子点头，继而道：“我名白逸之。”
　　白……逸之？
　　“啊！你是舅舅的——”
　　刘晟明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只隐约记得娘好像提过几次，说是舅舅家最宝贝的幼子，只是不知为何改姓了白。眼前这个看上去就很乖的孩子和他想象中的被骄纵成的小混蛋不一样。
　　他有些心虚地对上孩子透彻的双眼，记得娘曾说过这孩子是什么修行者，应该听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吧？
　　孩子仰头问道：：“表哥是要带我们去刘姨哪儿吗？”
　　刘晟明下意识答：“是，我想着回去给你们清理一下，找件棉袄给他换上……”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能看见金岁的门槛，少年再定睛一看，他娘正在门口等着他呢。
　　刘晟明低头看了一眼模样乖巧的两个孩子。
　　应该……没事吧？
　　“娘……”少年正要开口，就□□练的妇人狠狠拍了下后脑勺。
　　“嘶——”刘晟明吃痛出声，猛地对上他娘凶狠的视线，身体反射性地抖了抖。
　　然后刘晟明就眼睁睁看着母亲上演了变脸的绝活，面上瞬间和颜悦色地对上两个孩子。
　　老板娘一眼就认出兄长家的孩子，要知道，当初还没来岚城的时候，这孩子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嫩生生地惹人怜爱。
　　“逸之，好久不见，不管这混小子干了什么，我先替他给你道个歉。”
　　“刘姨好，”白逸之眨了眨眼，将解释的话咽了下去，只道：“我想找个房间给弟弟换件衣服。”
　　“好好好，令弟……”
　　干练的女人极明显地顿了一下，视线转向另一个孩子。
　　她这几年未曾听说过兄长的家中有喜，那……这个孩子明显与逸之有几分相像的孩子是从哪来的？
　　小孩对上她的视线，似是看到她眼中的疑惑，笑道：“我叫白霁！”
　　白姓？难道是兄长曾说过的身份尊贵的“本家”？这……她知之不多，但也到底明白是惹不起的人物。老板娘，也是金岁的掌柜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诸多可能。
　　白逸之看着女人渐渐恍然的眼神，默默想起城东的小桂花说过的一句话：
　　不用解释，大人会自己找理由的。
　　老板娘毫不犹豫地又拍了自己儿子后脑勺一巴掌，斥责道：
　　“你小子看人孩子身上脏着算什么样子？！快带人去你房间歇着！”
　　这不是您在说话吗……
　　刘晟明默默将话咽下，先带着两个孩子进去了。
　　他领着两个孩子走进酒楼侧边的小道，一边低声道：
　　“最近岚城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许多外地人，金岁作为外城最大的酒楼房间供不应求，并非有意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