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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言 白逸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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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逸之很喜欢夫子说过的一句话。
“男儿应志在四方,行于途,修己身,为善与人,惩恶扬善,行侠道也。”
那日带着弟弟回来,他见了娘一面,就被罚去跪了祠堂。面对着一堆干巴巴的木牌,父亲严厉的斥责在耳边,按耐不住孩子蠢蠢欲动的心。
“逸之,你在听吗——?!”
孩子低低应了一声。
“逸之,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你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去,消失了整整一天,你知道你母亲有多么担心么?——你知道我多么担心你吗?我们生怕你被山里的野兽叼了去,开春的时候陈家的小子就是偷跑出去被野兽剥了心肝……”
孩子抬头看着黑压压的房梁:
“全家的希望”到底是什么意思?自从三岁起,他经常能听见家里人这么说。
可山间的野兽并不可怕,他自三岁拜师便晨起习剑,寻常野物并非他的对手。
“啪——”
浸了水的柳枝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他对上父亲愤怒的目光,无所谓地垂下头。
“……”小霁怎么样了呢?
他在来之前把弟弟托付给了娘亲。他要好好想想怎么跟娘亲解释。
岚城刘氏,是白家旁系最远的一支。幺儿于三岁时展现出绝佳的修道天赋,白家家主做主将其全家迁至白家本家岚城,幺儿改姓白,名逸之,拜白师祖为师。
然刘氏子孙多无仙缘,于是不入本家,只编外流。
后院,沉香院。
挂满星子的夜空下,娇养的月季落了几片粉色的花瓣,安静的小院点点灯火。
“哇,夫人你看,这孩子生的好生惹人怜爱……”
穿紫色襦裙的清秀女子站在披着裘衣的夫人身后,捂着嘴看着床上的孩子,是满眼的怜爱。
她方才给这不知哪里来的小公子找了身少爷三岁时的衣服,帮那孩子穿上,被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瞧,便感觉心脏停跳一拍。
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
温婉的夫人明显沉稳些,瞧着和自家儿子有几分相似的娃娃,也是满脸慈爱,她开口:
“孩子,你叫什么?”
孩子垂下的双腿一晃一晃,高兴道:“我叫白霁!”
夫人到了嘴边的话一噎,声音发涩:“可是白家人?”
孩子摇了摇头。
夫人心里松了口气,就听孩子说:
“是逸之哥哥的弟弟!”
“……什么?”
夫人回头和婢女对视了一眼,皆看到疑惑。
紫苑开口:“小公子,你的家在哪儿呀?”
孩子说:“这里是哥哥的家吗?”
夫人答:“是,这里是逸之的家,我是逸之的母亲。”
“那这里就是我的家!”
“这……”夫人一时语塞。
这时,门边传来另一个稚嫩的声音。
“娘,还是我来解释吧。”
九岁的孩子扶着门框,声音有些虚弱,面上却很精神。小小年纪精致的五官就能隐约看出以后丰神俊朗的模样。
只是他一进来,屋里就平白多了些血腥味。两人忙迎上去,夫人伸出手,去捂孩子冻得冰凉的手,紫苑顾不得新来的小公子,忙去招呼热水。
“我儿,他又打你了么?快让娘看看。”
白逸之摇摇头,躲过夫人的手:“没事的娘,明天就好了。”
他来之前换了衣服,原先那件已经被抽的破烂,但这并不重要。
孩子说着,从怀里拿出几朵小白花,因为在衣服里放久了,花朵有些皱巴巴的,他不好意思道:“这是给您和紫苑带的,回来晚了,可能有些不好看,还有些好吃的果子,我明天再给你带回来。”
“什么果子?山上有的城里都有,来,擦擦手。”
夫人接过紫苑递过来的热巾,拉过孩子的手,掰开任由那些花掉下。
孩子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花,表情有一瞬间的受伤。
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将花捡起来,白逸之怔了怔,就见白霁冲他笑了一下。
孩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脑袋后面绑着的红色四叶结一颠一颠的。
回来的紫苑忙道:“欸!小公子,你去哪儿啊?后院不可以乱跑……”
白逸之垂眸看着给他擦手的夫人,开口:
“娘……”
擦完手的夫人放下毛巾,又想去扒孩子的衣服:
“怎么啦?逸之,快让娘看看你身上的伤——”
孩子抓住夫人的手,摇摇头。
“没事的娘,我不疼。”
“逸之……”
孩子只是摇头,并不放手。
僵持了一会儿后,终究是夫人先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娘不看了,你和娘好好说说话,好吗?”
夫人的声音几乎称得上哀求。
“……好。”
他示意夫人的目光放在门外的孩子上。
“弟——他是师父找到的人,也是白家的旁系弟子,不知遭遇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师父说……”
话音未落,孩童在外面的一小片花丛前挥着手:“——哥哥!快来呀!”
“你是说……‘那位’来过了?”
白逸之抿了一下唇,“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
他甚少撒谎,但知如不这样说,弟弟是留不下的。
他率先走出去:“娘,我们先过去看看。”
到了近前,故作老成的孩子微微睁大了眼。那些恹恹的花朵在群芳边缘开得热闹,一簇簇肆意伸展着美丽的身姿,就像在山涧般。
“天呐!夫人,这实在太神奇了!”
紫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很是激动。
“一开始小公子把花埋进土里,我还以为小公子要玩。没想到小公子的手在花上一挥,就开了一大片——夫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小婢女忙上前扶着脸色突然煞白的夫人。
夫人看向自己的孩子,声音里有着不自知的恐惧和哀伤:
“这孩子……”话说了一半就断了。
白逸之没有看自己的母亲,而是固执盯着那片盛开的白花,轻轻点点头。
夫人无比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垂眸。
三岁后,这还是第一次他带回的东西没有被丢掉。
“师父托我照顾他。”他说。
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夫人却未曾察觉。
“这……”
白霁蹦蹦跶跶地凑过来,歪头瞧他。
“哥哥,你怎么了?”
白逸之摇摇头。
他揽着矮他一头的孩子往自己的房间走。
“娘,今晚小霁和我睡。明天再收拾房间。”
夫人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眼中隐隐有了泪影。
她扶着身边婢女的肩膀,哀哀道:
“菀儿,逸之才九岁啊……”
修行者耳聪目明,白霁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朦胧,两相扶依的身影,夫人哀哀切切的眉眼,倒映在清亮的黑眸中。
祂尚未能理解人类复杂的感情,只仰起头,天真地问哥哥:
“哥哥,她是在说你吗?”
小孩只是像个大人一样拍了下祂的后脑勺。
红红的蜡烛燃烧着,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地落下。
洗漱完后,白逸之将白霁抱到床上,自己也爬上去。
孩子表现处对新环境的充分的好奇心,用手去碰床帘上的珠串,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白逸之看着看着,突然问:“小霁几岁了?”
“不知道。”祂咬着手指,“我忘记了。”
灵物不记岁月,不闻春秋。
孩子在床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那从今天开始,别人问起你就说自己三岁了,每过一年便长一岁。”
祂问:“这是人类的【规则】吗?”
“嗯。”
“那好呀。”
白逸之忽然感觉背上凉丝丝的,像是有清流滑过,消减了伤痛。
他睁开眼,看见白霁挪到了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背附近。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将少量灵力聚于眼上,就看见了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祂的手上流淌。
“不必。”孩子故作老成地拉开那只手。
祂歪了歪头:“可你看上去不舒服。”
“师父说过,苦痛与喜乐皆为修行,缺一不可。”
“唔……可是我想帮你呀,不可以吗?”
白逸之摸着弟弟软乎乎的脑袋,看着祂初入世间懵懂的眼神,笑着道:“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喊小霁的。”
其实师父还说过:修行路上,喜乐一瞬,苦痛常在。
但今天他有了个弟弟,他很开心。
“小霁,有我在,以后不要轻易地使用灵力。”
祂疑惑道:“这也是人类的【规则】吗?”
白逸之抱住了自己领回的弟弟,轻声道:“不,这是我的请求。”
“好啊,我答应你。”
祂回抱住脆弱的孩子。
“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
孩子将脸埋在祂柔软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当然,我有弟弟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快乐的。”
他想:为什么那么硬那么沉的一块石头,化形之后会这么软呢?
……
同年,极寒之地不见秋。
一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陡峭的悬崖之上,风雪呼呼,寒风浸入骨髓,她却一身朴素无纹的白衣,恍若无知无觉地闭着眼。
无数和她同样着装的人在风雨中围着崖顶,沉默着仿佛要与雪花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稍稍停歇,一缕斜阳照亮老者沧桑的脸。
暗沉的血液缓缓从她的双眼流下,她挣扎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
像是布满裂纹的陶瓷又或是将碎未碎的镜子反射着阳光的颜色,粘稠的血液充盈缝隙之中,诡异之中,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
鲜血滴落,巨大的阵法在她的脚下浮现,老者身体颤抖着缓缓向后倒下。
“来。”能被风轻易吹散的声音。
沉默的人群围上,若是仔细看去,其中未用白纱遮目的人眼中有着泪花。
“天……将降大难于人间,五色玉……入世,古木生灵……十年间……夜龙蚀月,金乌灼世……”
老人眼中的裂缝越来越多,渐渐在脸上蔓延,越来越快……
未遮目的女人冲上去扶住老者倒下的身躯,已是泪流满面。
“人间大灾……五十年……五色玉染晦……百年……非人之物降世……有灭世之兆……”
阳光下,老人的身体开始逐渐崩解,声音越来越模糊。
“叶穷尽一生……窥得一线生机……唯‘救世剑’之主……”
“……能够终结……”
“找到祂……”
灵力的碎片闪闪发光,老者的身躯彻底消融在阳光中。
“母亲——”
女子嚎啕大哭。
所有人低下头。
丧钟声声,天地间鸣响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