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尘心》一叶绯

1、弟弟 万历1

　　万历12年，夏。
　　灵域有大国，名古笙。彼时在位的帝王名“凌沧”，后世谥号“游”，除皇城西渡外，当世共有四氏族，与皇室共治天下，分别为岚城白氏、华城凉氏、明城乌氏和雪城苏氏，分守万顺国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白氏固守东方，离王城最远，背靠云岚山脉，晨间多有雾气，如梦似幻，故称岚城。
　　自岚城东门，不出十里，山间有一瀑布，飞流直下，气势滂沱，绕山而循环往复，传闻岁月悠长，已有数千年之久。
　　其下不远，有几处小湾，为上山者歇脚之处。不知何时，有一旅人路过此地，歇息之时忽见湾中有一白玉，色如羊脂，偏中心一点墨染，好不神奇。旅人想要拾起细看，一转眼间那玉石却是消失无踪。
　　传闻该旅人为寻此玉，在山涧停留许久，最后抱憾而归。也有传闻该旅人身份尊贵，离开后依旧派人在此寻找宝玉。这谣言不知从何处来，便在当地慢慢传出了“玉泉”的名号。
　　但在私下里，这个传言还有着一个版本，只为极少数人所知。
　　十岁以下幼童，于“玉泉”中行走，凡见清流中白玉，后必为聪慧者，有修行的天赋。
　　却说那年，白氏旁系刘家有幺儿，年九，性活泼，好山间行走。
　　那日正值清晨，山间薄雾弥漫，练完剑，调皮的孩子趁着随侍的书童方便，悄悄从后院的院墙翻墙溜了出去。
　　恰好刘家距城门不远，小孩还不到一米高，小短腿跑的飞快，等书童反应过来忙叫人的时候，守城门的侍卫打了个盹，小公子便一溜烟上了山。
　　山间石阶迷雾弥漫，小公子却并不害怕，墨色眼眸有着不似凡童的灵性。
　　只是渐渐地他感觉自己走的路似乎与以往并不相同。
　　迷雾中风吹草动都像是藏了妖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却瞧着很是兴奋。
　　他顺着台阶一蹦一蹦地走，直到跳出了山间的雾，眼前豁然开朗。
　　哗啦——
　　瀑布飞流直下，湍急的水花泄下，清澄澄的流水中有着一块发白光的石头。
　　却是孩子一刻钟走到了近十里外的瀑布边。
　　好似无知无觉的孩子好奇地凑过去，全然把这当成了一场奇遇。
　　那块石头通体洁白，圆润可爱，瞧着就很好盘，偏偏中心有一点晕开的黑色，让孩子想起自己发呆时滴在宣纸上的墨点。
　　他左右瞧了瞧，忽然认出这块丑石头他见过的。
　　三岁的时候，他跟着父母还有一大堆不认识的大人去过一条小河边，在那条小河里他见过这块石头。他记得，这块石头还和他说——
　　“你好呀。”石头翻了个身。
　　孩子不知道该去怎么形容祂的声音，就像一阵风或是水里冒出的气泡，很神奇，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孩子笑着朝石头挥挥手，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情况有多么诡异。
　　“丑石头，”他记得自己说，顿了顿，孩子又加了一句：“好久不见。”
　　石头说：“你愿意和我玩吗？”
　　他想了想：不能把鞋和袜子弄湿，娘和紫苑会不开心。
　　于是小公子点头，哼哧哼哧脱掉自己的鞋袜，尝试把胖乎乎的脚丫伸进水里，感觉夏天的水凉呼呼的，就把腿放了进去踢了一下石头。
　　“你这个样子，要怎么和我玩呀？”
　　石头说：“我有朋友哦。”
　　细微的扇动翅膀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孩子扭头，一只小巧的麻雀正歪着小脑袋看他。
　　小鸟乖顺地低头。
　　一滴无色的水滴落入它的眉心，霎时间麻雀棕色的羽毛变得洁白，唯有额上的羽毛犹如墨染。
　　“啾。”它说愿意把身体暂时借与我。
　　集天地造化而生的生灵，被万物宠爱。
　　“好神奇！”孩子瞪大了眼。
　　“啾啾。”小鸟骄傲地鼓起胸脯，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这下就能一起玩了。
　　“好啊好啊！”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
　　不知几时，日过西斜，山间某处寂静的小道，两边绿茵茵的草丛中忽然冒出一个黑溜溜的脑袋瓜子。
　　脑袋瓜子上还带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一瞧制作者的手艺就很糟，却花花绿绿地别有一番意趣。
　　它的主人手里还拿着啃了半块的红果，抬头一看天色。
　　天边挂着厚厚一层和果子一样红的云彩。
　　“糟了，”小公子一拍脑袋，“已经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娘要拿藤条抽我屁股了！”
　　白色小鸟一听他这话，原本打着盹倦倦垂着的黑色翎羽立马立了起来。
　　“啾？”你要回去了吗？祂有些难过道。
　　孩子看着小鸟，乌黑清澈的眼睛倒映着空荡荡的林间。他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应该没问题的。
　　小孩还不懂什么是孤独，但他懂得寂寞的滋味。
　　于是孩子对小鸟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小鸟的豆豆眼瞬间亮了起来。
　　“啾？”真的可以吗？
　　“嗯。”
　　只是片刻后，孩子看着河里的石头犯了难。
　　因为小鸟说祂不能离开那块丑石头太远，所以他决定把丑石头带回去，但谁知道那么小的一块石头，还没他巴掌大呢，竟然那么沉，就算用上了灵力竟然也搬不起来。
　　《志趣录》曰：“云岚有玉，天生灵地蕴之。重一万三千斤，微于孩童手掌。唯慧者可见，得玉者得大造化也。”
　　他对肩上的小鸟说：“你可以变成我这样吗？我搬不动你呀。”
　　“我试试。”
　　透明的水珠回到了石头里，小鸟变回了原样，轻快地啾了一声离开了。
　　几息间，水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有着乌黑的发，长长的睫羽颤动着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乍一瞧，和岸边的小孩有八九分的相似，唯独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赤裸的身体是如雪的洁白。
　　祂睁开眼兴奋地看向小公子，蹦到岸上：
　　“化形成功了！这下可以了吧？”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本体化形！”
　　小公子像是被魇住了，怔怔看着祂半晌，然后小声道：“眼睛……你可以把眼睛变成黑色的吗？”
　　“嗯？像你一样吗？”
　　小公子点点头。
　　祂闭上眼，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墨染的星空。
　　“眼睛再圆一点……”
　　原本八九分的相似在孩子地指导下变成了五六分，那铺面而来的灵意也削减许多，祂瞧着就像个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小公子，玉雪可爱。
　　白逸之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祂”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恐惧，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他高兴地抱住眼前矮他一头的小孩。
　　“太好了！我一直想有个弟弟！”
　　被抱住的瞬间祂怔了怔，然后回抱了孩子。
　　祂闭上眼睛。
　　好温暖……
　　是和冰冷的水流全然不同的感觉。
　　白逸之牵起祂的手，感觉不对，瞧着他赤裸的身体：“你不冷吗？”
　　祂摇摇头。
　　“不穿衣服会生病的。”
　　孩子脱下了自己缀着雾纹的外衫，披在祂身上，系好扣子，左右端详了一下，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好了。走，我们回家。”
　　暮色四合，山间静悄悄，祂赤裸的脚丫踩过青翠的芳草，乌沉的天幕没有一丝光。
　　“我还从来没去过人类的城镇。”
　　“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连娘她们都不知道呢。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好啊好啊！”
　　孩子突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祂：
　　“对了，丑石头，我叫白逸之，你叫什么啊？”
　　“我还没有人类的名字。”
　　祂说：“你可以为我取个名字吗？”
　　“嗯……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取。”
　　懵懂的灵还不知是被占了便宜，偏头乖乖喊了一声：
　　“哥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人类天生便有对幼崽的关爱之情，白逸之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红了脸，不自在地偏过脸。
　　原来，这就是有弟弟的感觉吗！真是——太好了！
　　“哥哥！”祂像是得了趣，连声叫起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唔。”
　　“停。”白逸之一把捂住祂的嘴。
　　“你这样叫好像紫苑养的鸡。”孩子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还是最凶的那只母鸡。它都不怕我，一看到我就撵着我跑。”
　　祂也笑着眯起眼。
　　“唔……我想想，你是我弟弟，肯定要跟我姓白，名叫什么好……”
　　九岁的孩子用短短的手指托着下颚，作大人的思考状。
　　无风的山间忽起晚风，孩子下意识地抬头。
　　沉沉的云层被风吹开，露出闪闪的星空。
　　孩子突然就想起了一个词——云销雨霁。
　　前几日学堂的夫子说过，“霁”就是雨后天晴的意思。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霁”是个极适合的名字。
　　晚风习习，孩子看着那璀璨的星空，说：
　　“‘霁’——白霁，如何？”
　　“白霁……”祂喃喃了几遍，高兴道：“我喜欢这个名字！从今以后，我就叫白霁了！”
　　那日，白家旁系的人焦急地出城寻找了一日的小少爷在夜间被人在山上寻到，在提灯温暖的光中，小少爷牵着一个三岁孩子的手从山间的小路走下。
　　那孩子浑身赤裸，仅被小少爷的外衫裹着。
　　像是每个新生的婴儿，赤裸裸地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