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咪要当官》沅之柚

2、各忙各的 寅时的梆子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遍，宫门次第而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入，在尚未透亮的天光里，像一队沉默的游鱼。队列最前，一道身影挺拔如松——谢珩，年方二十四，官居左都御史，掌都察院，兼领户部稽核。

　　他脚步不疾不徐，却让身后所有官员都下意识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么？北边平州春汛决堤，淹了三县……”
　　“户部怕是要头疼了。”
　　“头疼？谢大人在，头疼的是别人。”

　　谢珩目不斜视，眸色沉静如深潭。绯衣官袍衬得他眉目凌厉，腰间玉带悬着象牙笏板，行走间袍角纹丝不动。

　　殿内，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年轻的天子萧彻端坐龙椅，二十岁的面容尚存几分少年气，眼神却已沉淀如古井。太后垂帘于侧，珠帘后身影朦胧。

　　“平州春汛，三县被淹，灾民逾万。”谢珩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需户部拨银三十万两，用于赈灾、筑堤。”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臣，颤巍巍出列，乃是户部尚书陈启明：

　　“陛下……国库吃紧啊。去岁北境用兵，今春南疆修驿道，银钱已拨去大半。如今能动的，至多……十五万两。”

　　殿内一阵低语。

　　“十五万两，杯水车薪。”谢珩目光转向工部尚书王崇德，“敢问王大人，平州堤坝，去岁工部报修，耗银四十万两，说是要造‘百年大坝’，为何如今一场春汛便溃？”

　　王崇德胖脸一白，出列时险些踩到自己的袍角：“这……天灾难测，春汛凶猛，非人力可抗……”

　　“哦？”谢珩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这是都察院调取的工部去岁账目。平州堤坝用材一项，记为‘青石三千方，松木五千根’。但平州府库接收记录。青石两千一百方，松木三千七百根。差额何在？”

　　王崇德延汗如雨下。

　　一位御史突然出列。此人姓赵，和谢珩乃是同年。她性情耿直，做事严谨，凡经她手的账册就没有不明晰的。“臣有本奏！臣查得，工部侍郎刘通之侄刘翰，在平州开设‘顺发石木行’，去岁承揽堤坝用材。所供石料，多为劣质砂岩，遇水即酥！松木亦多虫蛀！而王崇德之子在赌坊一夜输银三千两！这些钱财从何而来？臣已搜罗部分证据，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证据呈上。

　　萧景煜翻看几页，脸色渐渐沉下去，猛地将册子摔在御案上：“王崇德！刘通！你们好大的胆子！”

　　王崇德扑通跪地：“陛下息怒！臣……只是家中管教不严！那银两定是逆子从他的富商外祖家中所得，与臣无关呐！臣日后必严加管教！至于平州堤坝，定是刘通这厮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臣愿领失察之罪！”

　　刘通也慌忙跪倒，面如土色，却忽然抬头急声道：“陛下！臣冤枉！臣对侄儿所为一概不知！必是底下人欺上瞒下！堤坝工程，具体事务由几名主事经办，臣只是按章办事啊！是……是主事张远、李茂等人玩忽职守，擅自离岗，才导致工程质量低劣！”

　　他一口气报出三个名字，都是工部底层的主事，平日确实有些懒散记录。

　　那三人被点名，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其中一人当即膝行而出，哭喊道：“陛下明鉴！臣虽参与验收，但核验确认等并非微臣主事啊，再者工程用料、款项拨付皆由刘侍郎亲自经手，微臣无权等过问啊！”

　　另一人连连叩头：“是啊陛下。微臣那几日告假回乡探母，根本未参与验收啊！”

　　一场甩锅大戏，演得淋漓尽致，殿内顿时吵成一片。

　　又有几位官员出列：
　　“陛下，王尚书掌工部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番失察虽有过，但念其多年辛劳，还请从轻发落！”

　　“刘通固然有罪，但那几个主事也难辞其咎！若非他们监管不力，岂会让劣质石料蒙混过关？又许是当地官员欺瞒虚报，陛下要一并彻查啊！”

　　“当地官员亦未及时上报险情，才导致溃堤严重，微臣认为当一并追责！”

　　帘后，太后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萧彻手指敲着龙椅扶手，神色难辨。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工部尚书王崇德御下不严，贬为仓州通判。工部侍郎刘通革职查办，永不录用。另工部主事李焕，擅离职守，贬为琼州司马，即日赴任。张裕，玩忽职守，罚俸一年，留京察看。王钧，渎职饮酒，流放岭南。”

　　“御史赵婉，大理寺少卿方济文，给朕追查此事！朕倒要看看这百年堤坝是如何变成豆腐渣的！”

　　五人瘫软在地，连连谢恩。赵御史和方少卿皆领命。

　　谢珩垂眸，一言不发。

　　等散朝走出大殿时，天光已亮。

　　谢珩想起今早出门时，那只奶牛猫四仰八叉睡在他的枕头上，爪子还搭着他一缕头发。倒是比这朝堂上的人，可爱得多。

　　另一边，白妙妙已经醒了。她跳下锦缎垫子，她熟门熟路溜到外间。果然，黄花梨小几上已摆好早膳：一碟酥炸小鱼干，一碟手撕鸡胸肉，还有一碗……嗯？

　　她凑近闻了闻。
　　？？？好香！

　　颗粒状，混着鱼腥和谷物的味道。旁边小笺上写着工整小楷：“‘猫欢斋’秘制，鱼粉肉骨并杂粮，每日三钱，清水佐之。”

　　白妙妙震惊了。

　　两脚兽居然已经发明了专门给猫吃的饭？！果然是专门伺候咱们咪的！两脚兽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她先尝了一颗。嗯……嘎嘣脆，有点腥，但味道还行。然后埋头猛吃小鱼干和鸡肉。风卷残云后，满足地舔爪子洗脸。吃饱喝足后，她翘着尾巴巡视领地。
　　谢府很大，庭院深深。白妙妙从西院溜达到东院，沿途吓飞三只麻雀，抓到一只蝴蝶，还在花圃里找了个满意的地方，刨坑、拉屎、埋好。

　　完美。

　　正要继续探险，小厮青墨提着水壶过来浇花，看见她蹲在刚种下的牡丹苗边，爪子还扒拉着泥土，吓得魂飞魄散：“哎哟我的小祖宗！这牡丹是大人从洛阳重金买来的！不能刨！”

　　白妙妙耳朵一撇，偏要刨。小厮来捉，她哧溜窜上假山。小厮绕过来，她又跳上回廊栏杆。小厮气喘吁吁追，她咔叽一下钻进月洞门，直奔书房。

　　哼，想抓咪？下辈子吧。

　　两脚兽的书房静悄悄的，檀香袅袅。白妙妙跳上紫檀大书案，案上奏折堆叠，墨迹未干。她伸出爪子，好奇地拨了拨一本摊开的折子。

　　唔……好像说的是兵器军饷啥的。不好玩。白妙妙歪头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本咪要考状元！

　　要发大财！买两百万斤小鱼干！

　　斗志燃起！她跳下书案，跑到整面墙的书架前，仰头望去。《春秋》《五经正义》《资治通鉴》《文献通考》……全是书！她尝试用爪子扒拉最下面一层，好不容易勾出一本《诗经》，叼着书脊拖到书案上。

　　然后愣住了。

　　……猫爪子，翻不了书。

　　她用肉垫拍，书页纹丝不动；用指甲抠，只划出几道痕。试了足足一盏茶功夫，那本书顽固得像块石头。

　　白妙妙怒了。

　　破书！欺负咪没手指！

　　她一爪子拍在砚台上，墨汁飞溅，洒了半本奏折。尾巴一扫，笔架哗啦倒地，毛笔滚得到处都是。然后她跳上书架中层，几本蓝皮册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最后，她叼起那本《诗经》，狠狠甩到墙角。

　　不学了！哼，咪要离家出走！

　　白妙妙又溜达到了那座“有很多书呆子的院子”。今天，她蹲在墙外一棵老槐树上，竖着耳朵偷听。

　　里面正在上课，夫子声音洪亮：“……故欲科举，首重户籍！无籍者，不得报名！报名时，需有原生地官府出具籍贯证明，并需同县廪生二人作保，证明身家清白、非倡优隶卒之后……诸位需牢记，勿因此事耽误科举。”

　　白妙妙耳朵渐渐耷拉下来。户籍？那是什么？作保？还要两个人？她活了三百岁，一直是黑户野猫。去哪弄户籍？谁给她作保？

　　夫子还在继续：“县试取中，方为童生；府试取中，方为秀才。秀才方可参加乡试，中举人；举人方可进京会试，中贡士；贡士方得殿试，定三甲……”

　　白妙妙整只猫蔫了，从树上滑下来，垂头丧气。这么麻烦？！还以为直接来考就行了！

　　谢府已经闹翻了天。

　　书房一片狼藉的消息传开后，管家带着三个小厮满府找猫。谢珩下朝回府时，自己的侍卫凌风喋喋不休：“大人，这猫在书房大闹。脚踩奏折，手踢砚台，撕咬毛笔，撞翻书柜，无恶不作呀！据西院小厮青墨说，猫上午在花圃刨牡丹，追逃时窜入书房，此后便不见踪影……”

　　谢珩揉了揉眉心：“找。”

　　凌风犹豫了一下：“大人，那猫野性难驯，不如……”话没说完，一道白灰橘三色相间的毛绒影子从墙头跳下来，轻盈落地。

　　白妙妙回来了。

　　她本来心情就差，听见凌风说她“野性难驯”，顿时怒了。竟敢本咪坏话！

　　她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吼，唰地扑过去，在凌风腿上狠狠拍了几爪子，直接扯破了凌风的外衣。

　　凌风：“……”

　　谢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蹲下身，朝白妙妙伸手：“过来。”

　　白妙妙瞪了凌风一眼，才不情不愿走过去，跳进谢珩怀里。

　　“在外头受欺负了？”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又挠了挠她的下巴，声音很是温和。

　　白妙妙闷闷地“喵”了一声。嗯。

　　谢珩以为她打架输了，转头对凌风道：“去查查，附近谁家的猫狗欺负了她。下次若再见，你替她打回去。”

　　凌风嘴角抽了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