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长清君，宿松谢氏 “你要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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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眸的主人生得一副好相貌。
整张脸仿若上好水墨精心绘成，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眸色灰浅，唇色也浅淡，气质疏离淡漠，和方才那把横在他脖间的冷剑如出一辙。
想到那把剑，桑二的视线落回剑上蓦地顿住。
剑刃锋利，清凌若寒霜，但它竟是柄不折不扣的断剑。
他心里哦豁一声，对来人的身份有了思量。
当今世道仙门百家以谢、宁、周三家为主。
其中谢家位于宿松，传承久远，门徒弟子皆善剑法，家主长清君谢无越的剑法更是冠绝天下。
而这位谢家主本命剑“断水”，乃是一柄众所周知的断剑。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断的，只知道哪怕是断剑，其剑下亦鬼魂无数，令众鬼闻之丧胆。
这仙门修士们“传花信”的范围就这么小？怎得全挤在了这小小的落花镇？仙门大家统共三家，他今日就撞上了两家，一想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桑二就有些牙疼。
他这手啊，偏偏多摸了那两下。
但思及方才断水剑抵住他的咽喉却没杀，想来两人应该还没看出自己的身份，他又定住了心神。
无妨，只要稳住他们，早点离开此地就安全了。
转念之间，他心下便有了主意。
“唐突道长，是我的错。”他声音诚恳，径直认错，全然看不出方才登徒子的模样，还自觉贴心地给谢无越提醒，“那祠庙里有个半屋子大的巨鬼，似乎擅长鞭子，道长们若是为除鬼传花信而来，可以进去看看。”
徒弟听到这话，举手道：“那鬼刚刚已经被我师父处理得差不多了，只逃走了一些残魂。”
桑二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应该是横在他脖间时那一道剑气解决的，对谢无越的凶残程度认识更深刻了，一时之间想跑的心更盛。
他张口正想胡编一段原因好跑路。
谢无越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冷声道：“你留下。”
桑二：“……”
他指了指自己，不死心地问：“我？”
徒弟看出了他的疑惑，好心为他解答：“师父让你留下大概是想保护你，你身上有那只鬼的标记，如果跟着的话解决后你身上的标记会消散，要不然你一个人走的话，那只鬼残余的鬼魂可能会去找你。”
他解释得非常清楚熟练，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帮自家师父的话做解说理解了。
桑二看着他一脸真诚的表情，第一次生出了考虑太周全也不是件好事的想法。这理由太正，反倒是让他习惯讲的那些胡话毫无用武之地。
他心里叹气，只能跟在两人身后进了祠堂。
他进祠堂后，就看到两位道长一左一右，分工明确开始搜查鬼的气息，他抬头四处乱瞟，闲来无事，索性仔细观察那将军像，它静静地站立在高台，手中握着长刀，盔甲厚重而庄严。
桑二视线漫无边际地乱转，忽然咦了一声，他才发现将军像背后的盔甲并不只是盔甲，还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只是神像太久了，武器与盔甲融在了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为了看的更清楚，他下意识更走进了些。
这一细看，还发现了将军像右脸上有道疤痕，应该是将军本体就有，所以匠人们造神像的时候也复刻了。
桑二颇为唏嘘，这位将军生前该是很受百姓簇拥喜欢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落了，荒废到了无人问津的程度。
倏忽间，他闻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味。
轻嗅了一下，似乎……是香火的气味。
桑二自己就是鬼，对香火气息自然敏感，毕竟鬼能食用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样是香火供奉，一样是人的生气。而他吃了半个月易掌柜供的香火，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熟悉归熟悉，奇怪的还是奇怪。
他偏头朝谢无越他们问：“你们闻到香火气了吗？”
徒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最里侧，声音远远地传出来。
“没有，不过这么个荒祠破庙，会有香火吗？”
桑二对此深以为然。
他绕着祠庙转了个圈，仔细嗅了几下，还挺香，应该是富贵世家才会买的香，只是他方才绕圈时四处都看了，没找到对应的香炉。
一抬眼，就对上了正在看他的谢无越。
他颇觉有趣，这人看自己做什么？自己这张狐狸面具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出朵花出来不成？
他笑眯眯在人面前招了招手。
“谢道长，回神了！”
谢无越的眸光收回，终于出了声。
“香火在哪个方位？”
桑二：“香炉没找到，但香火我猜可能在将军像这边，因为我离这儿越近，味道越重。”
谢无越点头示意知道了，继而他伸出两根手指，面无表情按在将军像所坐的高台上。
桑二一见他这动作就来了精神，以为这是仙门里什么法术，能探查东西的，秉持着知己知彼、以后遇见了好应对的原则，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只冷白的手。
结果只听咔擦一声。
将军像和高台一同裂开，碎石轰然砸在地面。
桑二滞了一瞬。
你们仙门探查的手段就是硬开？
似乎是他滞在原地的模样太显眼了。
谢无越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跟着我。”
虽然仙门手段很直接，但好在效果是显著的。
那神像裂开后，坐底下竟另有乾坤——有一个可供两三人下去的洞口，雾气缭绕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桑二吸了口气，在原地逃跑被怀疑抓回和跳下去抱大腿一探究之间，果断选了二，他把头发往后一抓，径直跟着跳了下去。
反正现在他们还没看出自己的身份，去凑个热闹也未尝不可。
他跳进去后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是一阵刺眼的白光。
等他站稳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站在一处干泥地上，墙壁上，地面，都是血色字迹写就的符咒，颇为诡谲。
谢无越背对着他，站在远处，白衣猎猎，垂首似乎在探查墙壁上那些血色字迹。
而他们身前身后，是无数漂浮起的武器，杂乱无章，各式各样，他们脚下踩着的阵法托举起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武器。
阵法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下一秒，漫天武器朝两人袭来。
但比它们更快的是一道凌天剑气带起的风雪。
风雪裹着寒霜，瞬间冻住了那些武器。
他们像精致的冰雕一样被冻在了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桑二微愣，微妙的熟悉感转瞬即逝，还没等他深思，上方传来了徒弟疑惑的声音。
“师父，你们下面怎么样？”
“别下来。”
谢无越反手将断水剑扔了上去。
“去检查祠堂四个角是不是有阵法，毁掉。”
“顺便查一下此处供奉的将军像生平。”桑二扬声补充。
一回头就看到谢无越在看他，他笑盈盈回看了回去，一点儿没有插足人家师徒讲话的尴尬。
阵法牵动的武器已被冻住，两人便继续往深处走。
“道长知道这是什么阵吗？为什么这里会设下这么大一个阵法？”桑二一边走一边问，想多打听些消息。
“困兽阵，多用来囚禁人。”谢无越淡声答。
桑二若有所思，荒庙、巨鬼、困阵……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不确定的地方太多。
鬼大多是有意识的，比如他。
大多数有意识的鬼都喜欢躲藏在暗处，为了不被修道者发现，他们会频繁更换所处地，而像之前遇到的那个巨鬼一样，受伤了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躲回住处，是极为少见的。
桑二抬眼扫了眼周围墙壁上的血咒，巨鬼与这座荒庙，或者说这个将军是什么关系？
他正思索着，猛然间，一柄寒枪直冲他面门袭来。
携夺命之势，相当骇人。
桑二呼吸一滞，手指微张。
鬼气几乎控制不住要涌出去接住这一击。
幸而在长枪即将刺进他的眉心刹那，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抓住了它。
阻止了它再进一步。
可相应的，那只手从掌心溢出了血。
血滴滴答，有一滴落在了桑二狐狸面具鼻尖。
白皙上翘的狐狸鼻尖染上了血色的红，像一颗妖冶的红痣。
好歹没死，一滴血而已。
桑二松了口气，敛住自身鬼气，抬起手想擦去血滴。
可瞬间，血色变成了乌黑色。
然后，从狐狸鼻尖开始，连同触碰的手背都结出寸寸冰霜，一点点蔓延至脖颈。
桑二看不到血滴的变化，但他能感受到寒意，他连忙放下手，一眼就看见了手上结出的冰霜。
！！？
他甩了甩手，毫无变化，依旧冷得惊人。
可鬼是感觉不到冷的，他们只会被灵气所凝成的寒意冻伤。而他现在这股刺骨寒意，和谢无越之前的断水剑指着他脖间的感觉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谢无越，略为艰难地开口。
“……道长，你的血有毒吗？”
谢无越蹙眉，垂眸看着狐狸面具上的那滴墨色，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你的面具是幻面？”
桑二：“……”他绝望地嗯了一声。
幻面，物如其名，是利用术法和特殊材料制成的皮面，不是真的附在脸上，只是一种极其高超的幻术制品，一般会由某样东西承载，他的幻面就是由发间系着的红绳作用的。
他看着谢无越视线落在他发间缠着的红绳上，移开目光又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丢下一句惊天之语。
“对鬼来说有。”这句话算是回答他之前的血有没有毒。
此话一出，恍如惊雷凭空炸了桑二。
他心跳剧烈，眸子睁大，却见谢无越还是那副面色平静，不动如山的模样，就好像他是人是鬼并无区别。
或者，他早就知道他是鬼了。
谢无越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就像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谢无越一样。
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桑二想笑。
是苦笑。
“谢无越。”他对上那双仿佛永远平静的灰眸，第一次喊出了那个早就知晓的全名，问：“你要杀我吗？”
“……”谢无越垂眸看他，“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你吗？”
“当然有。”桑二眼睛都不眨。
“……说说看。”
桑二停顿片刻，他意识到一点，谢无越对他似乎没有太强烈的杀意，不像话本里的修道者，遇到只要是鬼就尽数除之。
换言之，他有狡辩活命的可能性。
“首先，我是个与人为善的好鬼。”他张口就来。
“你看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是不是什么坏事也没干，不止今日，我在落花镇待了半年，一个人都没害过。其次现在，我甚至跟着你下来帮忙除鬼……”
他列举了一大堆理由，都快说服自己了，抬眼却看见谢无越的灰眸古井无波，毫无波澜。
他的心直直落了下去。
“谢无越，”他喊他的名字，语气艰涩道：“你不信我吗？”
空气安静。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轻太轻，桑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也来不及细想，因为下一刻，谢无越终于说了话。
“你中了寒毒。我放过你，你也活不了。”
桑二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潜意思：在发现自己是个恶鬼前，谢无越不会除掉自己。松了口气后他袖下紧攥着的铜钱也放了回去，方才的气氛太紧张，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谢无越不信他……他就殊死搏一次，大不了一死。
还好没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谢无越，脸上的狐狸面具眯着眼笑。
声音含笑道：“所以我想请道长救我。”
谢无越：“……”
桑二看到谢无越沉默也不气馁，摸清楚这人暂时不会杀自己他就暴露本性了。
他笑嘻嘻凑过去，厚颜无耻地开始列举自己活着的好处，从古至今，从内到外，说了个遍，好似这天地间没了他这个人就失去了生气一样。
地下洞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回荡着桑二笑吟吟问东问西和谢无越偶尔冷声应答的声音。
“所以这寒毒怎么才能解开呀？”
“要回宿松。”
“宿松远吗？我们是不是要做什么准备？”
“无需。”
“要不我们现在就上路吧，我可以帮你拿剑！”
“……不用，”谢无越抬眼看洞穴尽头，“先解决此地之事。”
桑二挑了下眉，看着谢无越冷淡漂亮的侧眼角心里嘀咕。
好吧，看来一时半会儿他是走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长清君，宿松谢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