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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雾深锁(续章)暗隙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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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又滑过去数日。窗外的积雪已全然化尽,廊下青砖被冲刷得干净发亮,庭院角落的泥土里,挣扎着冒出几簇怯生生的新绿。春天终究是来了,带着它不容抗拒的、微弱却执拗的生机,渗透进这座依旧被伤病和复杂心绪笼罩的宫殿。
萧宸的气力恢复了些许,已能在内殿缓慢踱步,甚至短时间坐在案前批阅些紧要奏章。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偶尔咳嗽时,眉心会因牵动伤处而紧蹙。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不可劳神,但他似乎总闲不住,或者,是无法真正让自己“闲”下来。那些经严锋之手递进来的条陈密报,便是他与外界、与他的国家保持联系的唯一脉络。
谢云归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的影子。他的活动范围被默许在清辉阁正殿及相连的侧间、耳房。萧宸处理政务时,他便在侧间临窗的榻上看书,或是望着庭院里那点可怜的绿意出神。汤药膳食,自有宫人精心备好送来,他偶尔搭手,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宫人服侍萧宸用下。两人之间对话寥寥,即便有,也多是“药烫”、“小心”、“遵命”之类的只言片语。那日关于旧事与流言的短暂交锋,仿佛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了更深的寂静与压抑之下。
然而,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这日午后,萧宸服了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谢云归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正将太医送来的一包新药材分门别类。阳光透过窗格,在他低垂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活计。
严锋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加漆封印的信函,面色略显凝重。他看了一眼萧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云归,欲言又止。
“说。”萧宸并未睁眼,声音带着倦意。
“殿下,南境密报。”严锋压低声音,将信函呈上。
萧宸睁开眼,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扫阅。他看得极快,脸色却随着目光下移而逐渐沉郁,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铁青。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谢云归分拣药材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并未抬头,耳力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边的动静。南境……又是南境。这个地名,如今像一根刺,轻轻一碰,便牵连起无数复杂的神经。
良久,萧宸将信纸缓缓折起,指节叩击着榻沿,发出沉闷的轻响。他看向严锋,眼神锐利如刀:“消息属实?”
“多方印证,应无差错。”严锋躬身,声音压得更低,“林崇将军奏报,月前剿灭了一股盘踞在南麓山的前朝余……旧部武装,约百余人。激战中发现其首领身上,携有前朝皇室暗卫的令牌残片,以及……”他顿了顿,极快地瞥了谢云归的背影一眼,“以及一枚刻有‘云’字的旧式私印。据俘虏交代,他们蛰伏多年,近期频繁活动,似在寻人,并与境内一些尚有怀旧之心的乡绅富户有所勾连。”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阳光都似乎冷了几分。
谢云归分拣药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前朝皇室暗卫令牌?“云”字私印?寻人?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那是他父王在位时,赐予东宫属官和部分心腹侍卫的信物,城破那日,应已散失殆尽。而那枚私印,是他年少时私下刻着玩的,并未广泛使用,知道的人不多。
是谁?还在用这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东西,召集旧部,图谋不轨?是真心想要复国,还是……另有所图?甚至,这会不会是萧宸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一个试探他、或者进一步坐实他“贼心不死”罪名的陷阱?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带来一阵冰冷的眩晕。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手中的动作,将一味甘草仔细放入对应的药匣,指尖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寻人?”萧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寻什么人?”
“据称……是寻找旧主遗脉,以期……”严锋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光复旧祚。”
“光复旧祚?”萧宸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凭百余人,几枚破铜烂铁,就敢妄想光复旧祚?林崇是做什么吃的?南境驻军数万,竟让这般跳梁小丑潜藏至今,还有了勾连地方之势?”
“林将军已加大清剿力度,相关涉事乡绅也已拘捕候审。”严锋连忙道,“只是此事……牵涉前朝,且信物指向明确,恐有居心叵测之人借此生事,混淆视听,动摇南境民心。林将军请示,是否要……彻查到底,尤其是与旧日宫廷有牵连者。”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谢云归。
彻查到底,与旧日宫廷有牵连者。这话里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谢云归背脊僵直,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钉在他的背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其他情绪。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药材,转过身,面向萧宸的方向,撩起衣袍下摆,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动作标准而恭顺,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臣,谢云归,”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自景和三年冬,国破被俘,囚于东宫,至今未离半步。南境旧部所为,臣毫不知情,亦无力参与。殿下若疑,可命人详查。若觉臣留此有碍,或恐生变,臣,但求一死,以绝后患。”
他以额触地,不再言语。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可那挺直的背脊和毫无起伏的声调,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倔强。他在赌,赌萧宸至少目前还需要他活着,无论是出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还是他作为“前朝太子”可能残存的、用于安抚或震慑南境民心的“价值”。
萧宸看着跪伏在地的那抹青色身影,眸色深沉如夜。方才密报带来的震怒与冰冷杀意,在触及谢云归这近乎自毁般的姿态时,竟奇异地滞涩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谢云归没有能力遥控南境的所谓“旧部”,清辉阁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飞出去都难。这更像是一股潜伏暗处的势力,在利用谢云归的名头行事,或者,干脆就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将脏水泼到谢云归身上,进而……对付他萧宸?
“但求一死?”萧宸缓缓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谢云归,你就这么想死?”
谢云归伏地不动:“臣苟活至今,已是殿下恩典。若因臣之故,使殿下困扰,使南境不宁,臣百死莫赎。唯有一死,可证清白,可安人心。”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将他自己的性命,与萧宸的困扰、南境的安宁捆绑在一起,逼着萧宸做出选择。
萧宸胸口那股烦闷的滞涩感再次涌上,夹杂着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东西。他厌恶谢云归这副将他隔绝在外的、冰冷的顺从,更厌恶他动不动就以死相胁的决绝。仿佛他萧宸留着他,只是为了让他有机会上演这忠臣烈子、以死明志的戏码!
“你的命是朕的。”萧宸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没让你死,你便不能死。至于南境宵小……”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然,“林崇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这怀化大将军,他也就不用做了。传朕口谕,令林崇限期剿清匪患,肃清勾连,安抚地方。若有懈怠,或再生事端,提头来见!”
“是!”严锋凛然应声。
“至于你,”萧宸的目光重新落回谢云归身上,带着审视与一种复杂的疲惫,“既然自称清白,便好好待在这清辉阁。外间风雨,与你无关。朕……信你此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殿内。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信他?在这种时候?在他刚刚以最尖锐的方式,将彼此逼到悬崖边之后?这信任,是真是假?是安抚,是试探,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禁锢?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声音干涩:
“谢殿下……信重。”
信重。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萧宸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对严锋道:“去吧。仔细盯着,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严锋领命,躬身退出,从头至尾,未再看谢云归一眼。
殿内重新只剩下两人。阳光依旧明亮,药香依旧氤氲,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假象,被这份来自南境的密报彻底撕开,露出底下狰狞的、充满猜忌与算计的现实。
谢云归依旧跪在那里,没有起身。方才强撑的镇定散去后,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萧宸那句“信你此次”有几分真心,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这清辉阁的处境,将更加微妙,更加危险。南境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而萧宸的“信任”,更像是系在剑柄上的一根细丝,不知何时便会断裂。
“还跪着做什么?”萧宸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着不耐,“起来。”
谢云归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发麻,身形微晃。他垂首立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萧宸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口那股烦闷更甚。他宁愿谢云归像刚才那样,带着刺与他争辩,也好过现在这副油盐不进、死气沉沉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愤怒、猜疑、乃至那一点点可笑的“信任”——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过来。”他命令道,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谢云归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上前,在距离榻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些。”
谢云归又往前挪了一步。
萧宸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些潮湿,是方才动怒时出的虚汗。
谢云归浑身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上,那里,曾有过被素绫缚出的红痕,如今早已消退,只剩下一片苍白的皮肤。
“谢云归,”萧宸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寂的冰湖下找到一丝波澜,
“告诉朕,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南境还有谁在为你‘尽忠’?不想知道,那枚‘云’字私印,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吗?”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谢云归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依赖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知道了,又如何?”他缓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真是假,是忠是奸,是他人嫁祸还是确有其事……臣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知道了,不过是徒增烦恼,或者……给殿下多一个杀臣的理由。”
他轻轻挣了挣手腕,萧宸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殿下若疑,杀便是。若不杀,便请殿下……放过臣。”谢云归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臣累了。真的累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尖锐的对抗。只是累。一种对无休止的猜忌、试探、身不由己和前途无望的,彻底的厌倦。
萧宸怔住了。他预想过谢云归的辩解、愤怒、甚至绝望的控诉,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近乎认命的疲惫。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碎裂、消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握着谢云归手腕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谢云归趁机抽回手,再次后退,拉开了距离。他微微躬身:“若殿下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说完,不等萧宸回应,他转身,走向侧间。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的、万念俱灰般的寂寥。
萧宸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后,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腕微凉的触感,和脉搏平稳却微弱的跳动。
信他此次?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而那句“放过臣”,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角落,带来一阵绵密而持久的痛楚。
放过?如何放过?
从十年前,那个大雪天,他牵着这个人的手走进清辉殿开始;从三年前,他率军踏破南煜国都,在朱雀长街上与这双眼睛对视开始;从他将他囚于此处,日夜相对开始……他们之间,早已纠缠成死结,谁又能放过谁?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暮云低垂,竟又要下雨了。初春的雨,总是带着料峭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浸透一切。


攻:老婆,你不对劲。
受: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