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猜忌 侧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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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间里没有点灯，暮色透过窗纸，将一切浸染成模糊的灰蓝色。谢云归没有坐在往常临窗的榻上，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锦缎的衣料与光滑的地砖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他屈起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手臂环抱住自己，这个姿势有些孩子气，是记忆中早已被摒弃的、属于“谢云归”而非“前朝太子”或“阶下囚”的脆弱姿态。只有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在渐浓的暮色包裹下，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真实。
累。
这个字说出口时带着自暴自弃的意味，说完后，却像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南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冰冷的、不断下沉的绝望。是谁？父皇昔日的忠心臣子？侥幸逃脱的东宫旧人？还是……某个别有用心者精心设计的圈套？
那枚“云”字私印，是他十四岁时，偶得一块品相不算上乘的青田石，自己随手刻的。“云”字刻得有些歪斜，边角也打磨得不够圆润，他曾拿给当时还是“宸哥哥”的萧宸看，换来对方毫不客气的嘲笑，却又珍而重之地替他收进了自己书匣的底层，说“虽丑，也是云儿的第一方印，我替你存着”。
城破那日，东宫陷入火海，多少珍玩古籍化为灰烬，那方粗陋的私印，想必也早已葬身火海，或是被废墟掩埋。如今，它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南境，出现在所谓“前朝余孽”首领的身上。
是萧宸吗？他若想试探，有千百种更不着痕迹的方法，何必用这种牵强到近乎愚蠢的借口？可若不是他，谁又能拿到那枚印？谁又知晓那枚印对他、对他们两人曾经的意义？
或许，意义本身早已被时间碾碎，只剩下可供利用的残骸。
脸颊贴着微凉的丝绸衣料，呼吸间是自己身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萧宸殿中常用的龙涎香细密纠缠后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时刻提醒着他身在何处，身为何人。
“信你此次。”
萧宸说这话时的神情，他垂着眼没有看清，但那声音里的重量，他听出来了。不是全然敷衍，或许有三分真？五分？这微薄的、建立在权衡利弊之上的“信任”，比直接的猜疑更让人心寒。它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桥，不知何时会塌，而桥下，是万丈深渊。
放过我。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怎么可能放过。萧宸不会放过他，这深宫不会放过他，那些在暗处以他的名义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不会放过他，连他自己……也放不过自己。旧日温情是淬了蜜的枷锁，国仇家恨是浸了血的镣铐，他拖着它们，在这方精致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果然又下雨了。春雨敲打着屋檐和庭中的石阶，声音绵密而清冷，一点点浸润进来，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湿润气息，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宫人进来掌灯。昏黄的光晕透过屏风的缝隙，在侧间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紧接着，是瓷盏轻碰的脆响，和宫人压低嗓音的禀报：“殿下，该进药了。”
萧宸似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
然后便是短暂的寂静，只有雨声和萧宸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谢云归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碗药应该见了底，宫人收拾了碗盏退下，外间重新恢复安静，他才缓缓抬起头。脸颊因为久埋而有些发木，眼睛也有些酸涩。他望向屏风那侧晕开的光，那光是暖的，却照不到他这里。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缓了片刻，才走到窗边。雨丝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银亮的细线，庭院里那几簇新绿在灯笼朦胧的光照下，显得伶仃而顽强。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雨，看了很久。直到外间传来萧宸起身，略带不稳的脚步声，朝着内寝方向去了，门扉开合，隔绝了大部分的光亮与声响。
夜深了。
清辉阁在春雨的包裹中沉沉睡去，或者说，假装睡去。只有值夜的宫人缩在廊下，打着盹。谢云归轻轻推开侧间通向后面一小段回廊的门，微凉的、带着雨腥气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他未束的几缕散发。
他没有走出去，只是倚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肺腑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郁气，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远远地，似乎传来宫墙外打更的声音，模糊而悠长，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三更了。
他就这样静静立着，像一尊融进夜色的雕塑。直到身上感到明显的凉意，才无声地掩上门，退回那片属于他的、被遗忘的昏暗角落。
榻上冰冷，他没有躺下，只是和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着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这一夜，正殿的内寝与侧间的榻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墙，皆是无眠。
而南境的风，裹挟着陈旧的“云”字印痕与莫测的杀机，正穿越千山万水，朝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宫殿，悄然迫近。雨，下得更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猜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