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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雾深锁(中)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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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热终究还是来了,且势头汹汹。
萧宸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滚烫,呼吸粗重灼热,紧闭的眼睫下眼球不安地转动。他陷入更深的、充满痛苦的梦魇,唇间断续逸出含糊的呓语,时而紧绷如临大敌,时而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太医们如临大敌,施针的施针,敷冷巾的敷冷巾,汤药换了更猛烈的方子,一碗碗灌下去,却似泥牛入海,高热不退反升。殿内气氛重新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谢云归不知何时已从角落起身,走到了能清晰看见榻前情形的位置。他看着太医们额头的汗珠,看着萧宸在病痛中无意识蹙紧的眉头和颤抖的指尖,看着那身崭新换上的雪白中衣再次被冷汗和渗出的血渍染出点点斑驳,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水……冷……”萧宸的呓语忽然清晰了些,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
一名内侍连忙用温湿的布巾去润他的唇。他却偏开头,似乎在躲避,眉心拧得更紧,呼吸更加急促,竟有窒息的迹象。
“殿下!殿下不可憋气!”太医急道。
混乱中,谢云归看见萧宸无意识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微弱地蜷曲着,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在推开什么无形的梦魇。那姿态,竟与他记忆中,南煜冷宫那些寒冬夜里,那个发着高烧、惊惧不安的孩子,何其相似。
鬼使神差地,谢云归上前一步,在太医和内侍们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在空中无助抓握的、滚烫的手。
“阿宸。”他听到自己用极低、极哑的声音唤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生涩的温和,“没事了。”
奇迹般地,那只滚烫的手在被他握住的瞬间,微微一颤,随即竟奇异地放松下来,不再胡乱挥舞,而是反手,用虚弱的力道紧紧攥住了他的几根手指,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萧宸急促的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粗重,却不再有窒息的征兆。
太医们面面相觑,但见太子情况稍稳,便也不敢多言,只更加专注地施为。
谢云归僵立在那里,任由萧宸紧紧抓着他的手。那只手温度高得吓人,力道却虚弱不堪,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与他记忆中那双孩童时期柔软冰凉的小手,截然不同。可此刻这依赖般的紧握,却又穿越了十年的光阴与血海,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该甩开的。这是仇人的手,是沾满南煜鲜血的手。
可他动不了。
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和细微的颤抖,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麻痹了他的神经,也搅乱了他本就混沌的心绪。
他能感觉到萧宸的脉搏在他指下飞快而虚弱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那些可怖伤口,带来更多痛苦。
“云……归……”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呓语,再次从萧宸唇间溢出,这次清晰了许多。不是“云”,是完整的“云归”。
谢云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几乎要立刻抽回手。可萧宸仿佛有所感应,即使在昏迷中,攥着他的力道也骤然紧了一下,眉头痛苦地拧起,仿佛失去这“浮木”便会立刻沉没。
“殿下在唤谁?”旁边一位年轻太医疑惑地低声问。
年长的院判深深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谢云归,低喝道:“专心做事!殿下高热谵语,所言岂可当真!”
殿内重新只剩下施针、换药、绞动布巾的细微声响。然而,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投向谢云归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谢云归低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被萧宸滚烫的掌心包裹着,形成一种诡异而亲密的温度差。他能感觉到萧宸指尖无意识的、细微的摩挲,仿佛在确认什么。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心慌意乱,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
谢云归,你在做什么?你竟然握着仇敌的手,给他慰藉?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反驳:他为你挡了箭,命悬一线。他或许……并非你想象中那样,全然无情无义,残酷到底。
两种念头激烈交战,撕扯着他。他就这样站着,如同罚站,直到双腿麻木,手臂酸沉,也不敢,或者说不愿动弹一下。仿佛一动,某种脆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两个时辰。天色大亮,但东宫依旧笼罩在沉重与不安之中。
朝臣们在殿外求见,被严锋以“太子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只允许几位重臣远远看了昏迷的太子一眼。宁王余党的清洗在宫外紧锣密鼓地进行,血腥味似乎透过高高的宫墙隐隐传来。
萧宸的高热在太医全力施为和数剂猛药之下,终于在午后有了些许减退的迹象,虽然依旧烫手,但已不再那般骇人。他的呓语也渐渐低微下去,陷入一种更深沉、更耗神的昏睡。
谢云归试着轻轻抽了抽手,这次萧宸没有再紧握,手指松了力道。他将自己的手缓缓抽出,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滚烫的温度和潮湿的汗意。他垂下手,宽大的袖摆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指尖。
“高热暂退,但元气大伤,需得仔细将养,千万不能再有反复。”院判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是深深的疲惫,“此处需有人时刻看顾,注意殿□□温、呼吸,若有异常,即刻唤人。”
内侍总管连忙安排轮值的宫人。
“不”
“我来。”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严锋。
“谢公子,您身份特殊,且一夜未眠,此事还是交由宫人……”内侍总管试图劝阻。
“我略通医理,观察更细。”谢云归打断他,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人,“况且,殿下因我受伤,于情于理,我当尽些心力。”他顿了顿,补充道,“严统领可在一旁监看。”
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点认命般的疏离,仿佛只是为了偿还救命之恩,或是惧怕萧宸死后自己处境更糟。严锋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平静,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想起殿下的嘱托,又想到方才谢云归那一握似乎真能安抚殿下,严锋最终点了点头。
“有劳谢公子。我会在外间值守。”他转向宫人,“备些清淡粥菜和干净衣物,送至偏殿。谢公子可随时取用歇息。”
谢云归没再说话,只是走到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这个位置,能清晰看到萧宸的睡颜,也能及时察觉他的任何变化。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退下,只留两名懂医术的内侍在远处听候。严锋也退到外间,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萧宸略显粗重但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水声。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萧宸。褪去了清醒时的威严、冷酷、深沉,此刻因伤病和高热折磨而显得异常脆弱的男人,眉宇间依稀还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只是轮廓更加锋利,气质截然不同。他的嘴唇因失血和高热而干裂起皮,脸色在潮红退去后,是一种虚弱的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这张脸,曾对他展露过全然的依赖与信任,也曾对他露出最冰冷的审视与嘲讽。如今,它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他眼前,生死一线。
谢云归拿起一旁温着的清水和干净布巾,动作有些僵硬地,浸湿布巾,轻轻擦拭萧宸额头上重新渗出的细汗。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指尖不经意掠过对方滚烫的皮肤,那温度依然灼人。他的目光落在萧宸紧抿的唇上,犹豫了一下,换了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那干裂的唇瓣。
昏迷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些许舒适,喉结微动,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喟叹。
谢云归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张脸,转而专注地观察萧宸的呼吸和胸口包扎处的细微动静。
然而,寂静和独处放大了所有的感知。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萧宸身上的冷冽气息(或许是某种熏香)。耳边是他规律的呼吸声。视觉无法逃避,触感记忆犹新。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问和混乱,再次汹涌而来。
严锋的话,有几分可信?萧宸的所作所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若真是保护,为何要用最折辱的方式?若真有隐情,为何不坦言?
还有自己……这不受控制的心软与关切,又算什么?是对昔日情分的残余?是斯德哥尔摩般的可悲依恋?还是仅仅因为,对方是为他而伤,他无法做到全然冷血?
他找不到答案。
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比在清辉阁被折辱时更深重的茫然。那时至少恨意是清晰的,目标是明确的(哪怕只是活下去)。而现在,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连脚下的方寸之地都看不清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谢云归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只专注于眼前的“看护”。他定时为萧宸擦拭降温,观察呼吸,留意伤处。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熟练,但每一次触碰,心底那根弦依旧会被无声拨动。
傍晚时分,宫人悄声送来清粥小菜和一套干净的、质料普通的青色衣袍。谢云归确实饿了,也觉得自己一身血污不堪,便轻轻起身,走到屏风后的偏殿,快速用了些粥,又就着盆中温水,草草擦洗了手脸,换上了那套青衣。大小竟意外合身。
回到榻边时,萧宸依旧昏睡着,气息平稳。谢云归重新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一夜惊变,大半日的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困意难以抵挡。他强撑着,眼皮却越来越重。
朦胧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南煜的东宫,春光正好,梨花如雪。年幼的萧宸拿着刚做好的、歪歪扭扭的纸鸢,兴冲冲地跑来:“云归哥哥,你看!我自己做的!等风好了,我们一起放!”
他笑着点头,伸手想摸摸那孩子的头,画面却骤然碎裂,变成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喊杀。萧宸穿着染血的铠甲,手持滴血的长剑,站在废墟上,冷冷地看着他,说:“谢云归,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他惊惶地想问欠什么,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一支弩箭呼啸而来……
谢云归浑身一颤,猛然惊醒。
殿内烛火已燃起,光线昏黄。他竟不知何时伏在榻边睡着了,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心有余悸,他第一时间抬头去看萧宸。
萧宸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丝丝。然而,谢云归的目光,却凝固在萧宸那只露在锦被外、原本紧握的左手。
此刻,那只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掌心向上,无力地摊着。而在那掌心中央,赫然静静躺着那枚——他昨夜扔在谢云归被上,又被谢云归挥落、最终被他捡走的——粗糙的木质平安符。
红线已经有些褪色,木头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主人虚弱的掌心,仿佛是最珍视的宝物,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离身。
谢云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平安符,脑海中一片轰鸣。严锋的话再次回响——
“殿下心思,非我等所能揣测。” 萧宸昏迷前最后的眼神,昏迷中依赖的紧握,含糊的呓语……以及此刻,这枚出现在掌心的、承载着过往十年温暖记忆的旧物。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冷酷与偶尔流露的异常,似乎都指向一个他不敢、也不愿去相信的可能。
难道……萧宸对他,并非只有恨和利用?
难道那些折辱与囚禁的背后,藏着连萧宸自己都无法坦然面对的、扭曲的……在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荒谬!可笑!可耻!若真在意,怎会那般对他?怎会踏破他的山河?怎会任由他人折辱他?
可是……如果恨是真的,那这枚平安符,这以命相护,这昏迷中的依赖与呼唤,又算什么?
谢云归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骤然塌陷。他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仇恨与对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模糊不清。
他该怎么办?继续恨一个可能并非全然无情、甚至为他豁出性命的人?还是……尝试去相信那渺茫的、背后另有隐情的可能?
信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比恨更需要勇气,也更危险。那意味着将自己重新置于可能被伤害、被背叛的境地,意味着否定自己这三个月来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的意义。
可不信任,看着掌心这枚平安符,看着榻上这个生死未知、却因他而伤的人,他的心,为何会疼得如此厉害?这疼,早已超出了对仇敌应有的范畴。
就在谢云归心乱如麻,几乎无法承受时,榻上的萧宸,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似乎又要陷入痛苦的梦魇。
谢云归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没有拿着平安符的、滚烫的右手。
“阿宸,”他听到自己声音发颤,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慌,“我在。没事的,我在。”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挣扎。仿佛某种屏障,在内心最激烈的冲突和这枚平安符面前,被彻底击碎了。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尽管恨意并未消失,尽管仍有无数疑问和伤痛,但在这一刻,他选择遵从了心底最原始的那个冲动——
不让他独自在痛苦中沉沦。
萧宸在他的握持和低语中,再次奇异地缓缓平静下来,只是反手握得更紧,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那枚粗糙的平安符,静静躺在他的另一只掌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而微弱的光泽。
长夜漫漫,殿内一灯如豆。
谢云归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坐在榻边,不再试图厘清那团乱麻。他只是看着萧宸渐渐平稳的睡颜,看着那枚平安符,任由疲惫、困惑、一丝微弱而陌生的暖意,以及更深沉的悲伤,将自己慢慢淹没。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接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