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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雾深锁(上)血色黎明 ...


  •   景和四年春,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最终以宁王伏诛、其党羽被一网打尽告终。但胜利的代价,是东宫血流成河,以及大晁年轻的太子萧宸,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那一箭,射得太深。

      太医署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紧急召至东宫正殿,殿外跪满了惶惶不安的朝臣与内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羽林卫已将整个东宫围得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森然刀兵。萧宸的心腹侍卫统领严锋,亲自守在寝殿门口,面容冷硬如铁,眼底布满血丝,身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数道伤口。

      而在寝殿最深处,那张宽大的、象征着储君身份的紫檀龙纹榻边,谢云归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臂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尽管怀里的人早已被小心翼翼移上卧榻,由太医们围着施救。他的双手、衣袖、乃至前襟,都浸透了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全是萧宸的血。

      没人敢驱赶他,甚至没人敢靠近他。在最初的混乱中,是这个被囚禁的前朝太子,用单薄的身体撑住了倒下的储君,嘶声喊着传太医,那声音里的惊惶与破碎,让闻者心惊。此刻他安静地跪在那里,长发散乱,脸色比榻上昏迷的萧宸还要苍白,沾满血污的素白衣衫贴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他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唯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绝非平静。

      太医们忙忙碌碌,止血,清创,查看箭簇位置,低声而急促地商讨。箭头带倒钩,入肉极深,紧挨着心脉,稍有不慎,便是当场毙命。拔箭的过程凶险万分,需要极精巧的手法,而太子失血过多,脉象已极其微弱。

      “需用参汤吊住元气,再行拔箭。”院判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干涩,“可殿下此刻……吞咽困难。”

      一直沉默如雕像的谢云归,忽然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说话的老太医,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用参片含服,辅以金针渡穴,刺激喉关。”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南煜……南煜宫廷有此记载,对重伤昏迷者有效。”

      太医们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满身血污的亡国太子。他怎会知晓这等秘法?但此刻已容不得多想,院判略一沉吟,果断道:“就依此法,速备百年老参切片!”

      参片取来,金针备好。太医颤着手,将极薄的参片置入萧宸舌下,另一名太医则捻起金针,寻穴刺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

      终于,萧宸灰败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有了吞咽的微弱反应。虽然依旧昏迷,但一缕生机似乎被强行吊住了。

      “脉象……稳住了些许!”负责诊脉的太医惊喜低呼。

      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院判不敢耽搁,凝神静气,亲自执刀,开始处理那支几乎夺命的弩箭。过程极为漫长,每一刻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谢云归依旧跪在原地,目光落在萧宸毫无血色的脸上,看着他因剧痛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冷汗浸湿了他的鬓发。

      他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一幕——玄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扑来,将他推开,然后,利箭穿胸,血色蔓延。还有萧宸倒下前,看向他的那一眼。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窒息。是为了他作为“南煜太子”那点可笑的“价值”?是为了彰显一个征服者对“所有物”的绝对掌控权,不容他人染指?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出来了!”一声低喝打断了谢云归混乱的思绪。

      院判小心翼翼地将一支染满鲜血、带着可怕倒钩的箭头,放入一旁的金盘中,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伤口处涌出更多鲜血,但很快被止血药物和绷带层层压住。老太医几乎虚脱,被徒弟扶到一旁,颤抖着声音道:“箭簇已出,但伤口太深,又离心脉太近……今夜是鬼门关,若能熬过今夜,热度不起,便有一线生机。”

      严锋大步上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萧宸,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云归,抱拳沉声道:“有劳诸位大人。殿下安危,系于诸位之手。东宫上下,听凭调遣。”

      太医们连道不敢,打起精神,开方煎药,安排轮值守候。

      直到这时,似乎才有人想起谢云归的存在。严锋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他低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前朝太子,眼神复杂难明。昨夜若非殿下拼死相护……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个人,偏偏又是殿下诸多痛苦的源头,是必须被囚禁、被看管的“战利品”。

      “谢公子,”严锋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冰冷的敌意,“此处有太医照料,请您移步偏殿歇息,清理……”他的目光落在谢云归满身的血污上。

      谢云归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锁在萧宸脸上。

      严锋皱了皱眉,正欲再言,却听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

      萧宸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昏迷中也被剧痛侵扰。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守在榻边的太医急忙附耳去听。

      “……云……”极其微弱的气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茫然抬头,看向严锋,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清。

      但一直紧盯着萧宸唇形的谢云归,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不是“云归”,仅仅是……一个“云”字。

      像很多年前,那个瘦小的、依赖着他的孩子,在梦魇中含糊的呓语。

      谢云归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鞭打或折辱带来的疼痛,都要清晰百倍。他撑在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荒原。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跪而麻木刺痛,他晃了一下,严锋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他侧身避开了。

      “不必。”谢云归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我就在外间。若有需要……再唤我。”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要求去偏殿清理,只是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寝殿与外间相隔的屏风旁,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那里光线昏暗,既能隐约看见内殿榻上的情形,又不至于打扰太医救治。

      他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头。血迹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开出狰狞的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内殿方向,望着那个静静躺在榻上、生死一线的身影。

      殿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安静得只剩下太医低声交谈、药罐轻沸以及萧宸偶尔痛苦轻吟的声音。

      谢云归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沾满血污的玉像。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交错闪现:冷宫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冬夜,太液池畔他为他挡下的嘲笑,书房中并肩读书的剪影,城破时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朱雀长街上冰冷的雪和刺耳的笑,清辉阁内无尽的折辱与萧宸那双深不见底、时而冷酷时而复杂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那支呼啸而来的弩箭,和那个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恨吗?

      恨。灭国之仇,囚禁之辱,尊严被践踏成泥的痛苦,如何不恨?

      可这恨里,何时掺入了如此多的困惑、纠缠,以及此刻这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

      他恐慌什么?恐慌萧宸真的死去?

      不,他不该恐慌。这个人是毁了他一切的仇人,是他所有痛苦的源头。他若死了,自己或许能得解脱,或许南煜旧民……

      念头戛然而止。

      谢云归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他骗不了自己。

      当那支箭射向萧宸心口时,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冰冷的恐惧。当萧宸的血浸透他双手时,他感到的是灭顶的灼痛。当听到太医说“鬼门关”时,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冻住了。

      为什么?

      仅仅因为,他是那个曾与自己相依为命十年的阿宸?

      还是因为,那十年光阴,那些他以为早已被现实碾碎的真情,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更深的国仇家恨和残酷现实掩埋,却在生死一线间,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缠绕上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让萧宸死。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绝望和羞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天色由浓黑转为深青,又透出些许灰白。黎明将至。

      太医换了一轮又一轮的参汤和汤药,用细软的棉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萧宸干裂的嘴唇。脉象依旧微弱,但所幸,高热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凶猛地袭来,伤口处也没有出现可怕的肿胀和黑气。这已是万幸。

      谢云归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陷入了某种昏迷。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清醒着。

      严锋端了一碗清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走到他身边,放下。“谢公子,擦把脸吧。”

      谢云归缓缓抬眼,看了一眼那清水,又看了看自己染满血污、已经干涸发硬的手,摇了摇头。他不想动,仿佛一动,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或者泄露内心翻腾的情绪。

      严锋也没强求,只是在他身旁不远处抱剑坐下,低声道:“昨夜之事,已查明。放冷箭的是宁王麾下一名死士,箭上淬了毒,见血封喉。幸而殿□□内……似乎早有防备,日常服用的一些药物恰好克制了那毒性,加上救治及时,毒性未能完全发作。”

      谢云归睫毛颤了颤。早有防备?日常服用药物?萧宸他……一直身处这样的危险之中吗?

      “殿下吩咐过,”严锋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清辉阁的守卫,明为监视,实为保护。萧明等人第一次去寻衅后,殿下便暗中处置了几个推波助澜的内侍。刘公公那事……是殿下有意放纵,为的是揪出宫里与宁王勾结的暗线。只是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冲着您……和殿下而来。”

      谢云归猛地抬眼看严锋,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保护?有意放纵?揪出暗线?

      那些他以为的折辱、漠视、纵容,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算计?

      “殿下说……”严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您不知道,对您更好。有些恨,您需要背负,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云归心上。他需要恨着萧宸,才能活下去?这是什么荒谬的道理!

      “他……还说什么?”谢云归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严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殿下只说,若他有什么不测,让我护送您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江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隐姓埋名,平淡度日。”

      谢云归彻底怔住了。

      萧宸竟连这个都安排了?在他自己生死未卜之际,安排的却是……放他自由?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攫住了他。恨意、困惑、久远的记忆、刚刚得知的所谓“真相”、还有此刻看着那人苍白面容时心底翻涌的、无法否认的揪痛……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不知是在问严锋,还是在问昏迷的萧宸,抑或是在问自己。

      严锋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又憔悴脆弱了几分的旧日太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有些话,殿下不曾明说,但他跟随殿下多年,多少能窥见一二。那十年质子生涯的相依为命,并非全是虚假。殿下的恨意与执念背后,是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扭曲的在意与……恐惧失去。

      “殿下心思,非我等所能揣测。”严锋最终只是道,“谢公子只需知道,昨夜殿下救您,并非一时冲动。”

      他说完,起身回到殿门处值守,留下谢云归一人,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信息。

      不是一时冲动。

      所以,是早有预谋的保护?还是……另一种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算计?

      谢云归头痛欲裂。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将目光重新投向内殿的榻上。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萧宸,眉头忽然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名守候的太医急忙上前诊脉,脸色微变:“脉象浮急,恐是内热要起!”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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