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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发事件 ...
萧明瘫在地上,看着刘公公那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指,又对上萧宸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牙齿咯咯打颤,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堂兄对孤安排的‘清静之地’,似乎有诸多不满。”萧宸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还是说,觉得孤的处置不够妥当,需要堂兄亲自来‘教导’?”
“不、不敢!太子殿下,臣、臣弟万万不敢!”萧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滚爬地跪好,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臣弟……臣弟只是听闻这前朝太子昔日跋扈,怕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这才……这才想代殿下稍稍训诫一番……”
“代孤训诫?”萧宸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
萧明浑身一抖,冷汗涔涔而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
“不不不!是臣弟自作主张!是臣弟糊涂!臣弟知错了!求殿下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饶臣弟这一次!”
另外几个跟着萧明来的纨绔,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跟着磕头求饶,再不见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萧宸没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两个按住谢云归、此刻已僵成石雕的太监,以及那个捧着香炉、抖如筛糠的小太监。
“你们,”他淡淡开口,“谁的人?”
那三个太监早已魂飞魄散,只顾着磕头,哪里还说得出话。
还是萧明身边一个稍微机灵点的小厮,抖着嗓子回道:“回、回殿下,是、是内务府慎刑司的刘公公,他、他平日专门负责……负责管教一些不听话的宫人……”
“慎刑司。”萧宸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手伸得够长。”
他不再理会地上惨叫渐弱的刘公公和磕头如捣蒜的众人,迈步,走向依旧被压制在地上的谢云归。
那两个太监在萧宸目光扫过来时,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手,连滚爬地退到一边,伏地不起。
谢云归失去了钳制,却一时无力起身,只是蜷缩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不住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他试图用手臂撑起自己,试了几次,都因为脱力和手臂的疼痛而失败。刚才激烈的挣扎和恐惧,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萧宸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
比起前几日殿上那份强撑的、冰雕般的整洁,此刻的谢云归可谓狼狈到了极点。素白的粗布衣襟被撕扯开,露出大片苍白肌肤和上面新旧交叠的瘀伤,左脸红肿未消,嘴角破裂,渗出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长发散乱,沾着尘土和酒渍(或许是之前那碗泼洒的酒),几缕湿发粘在额角和颈侧。他咳得厉害,眼尾泛红,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仿佛也浸在了水光里,可那双抬起来看他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尖锐的戒备,以及深处难以掩饰的、被逼到绝境的屈辱和……恨意。
萧宸的视线在他嘴角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因反拧而微微不自然垂落的左臂上。
“能起来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没回答,只是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试图支起身体。每一次用力,都牵动全身的伤痛,带来细密的刺痛和晕眩。但他拒绝帮助,甚至回避了萧宸伸到一半似乎想扶他的手,倔强地、独自完成了这个艰难的动作,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虚浮,背却挺得笔直。
只是站定后,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席卷了他,他不得不弯腰捂住嘴,咳得浑身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萧宸收回了手,负在身后,静静看着他咳,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稍稍平息,才开口道:“看来,清辉阁的风水确实不好,让谢公子病得不轻。”
谢云归用手背擦去唇边咳出的血沫,抬眼看他,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清晰的嘲讽:“托殿下的福,还活着。”
“活着就好。”萧宸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目光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碗碟,泼洒的酒菜,还有那截触目惊心的断指和血迹。“看来,是孤御下不严,让些不懂规矩的狗东西,惊扰了谢公子。”
谢云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惊扰?好一个轻描淡写的“惊扰”。
萧宸转身,看向跪了满地的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威严。
“康郡王世子萧明,行为不端,藐视宫规,即日起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削其世子年俸三年,交由宗人府严加管教。”
萧明如遭雷击,禁足削俸尚在其次,交由宗人府“严加管教”,几乎等于宣告他在皇室中前途尽毁。“殿下!臣弟知错了!求殿下开恩啊!”他哭喊着想要爬过来求饶,被两名侍卫毫不留情地架住,拖了出去。
“其余从犯,各杖三十,革去差事,连同家眷,一并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那几个纨绔顿时面无人色,哭嚎求饶声一片,同样被侍卫拖走。
最后,萧宸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刘公公和那三个太监身上。
“慎刑司刘禄,窥探上意,擅用私刑,其心可诛。拖下去,杖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至于你们三个,”他看着那两个动手的太监和捧香炉的小太监,“助纣为虐,死罪可免。各断一臂,发配北疆苦役营。”
处理干净利落,不留余地。殿内很快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挥之不去的恐惧余韵。内侍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满地狼藉,动作轻悄得如同鬼魅,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萧宸重新看向谢云归,仿佛刚才那番冷酷处置只是随手拂去尘埃。他走到那张唯一完好的、谢云归常坐的破旧椅子旁,撩袍坐下,姿态从容,与这简陋清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现在,清净了。”他说。
谢云归站在原地,身体一阵阵发冷,不仅仅是由于衣衫单薄和病体。萧宸方才展现的雷霆手段,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权力,比萧明等人粗鄙的凌辱更让他感到心悸和……一种深沉的无力。他能反抗萧明的拳脚和羞辱,却无法对抗这种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不容置疑的强权。
“殿下此番,又是唱的哪一出?”他哑声问,声音里透着疲惫和警惕,“杀鸡儆猴?还是……新的折辱方式?”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炭盆里新添了上好的银炭,燃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坚冰。
“谢云归,”萧宸缓缓开口,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南煜太子”或别的什么带有折辱意味的称呼,“你觉得,孤为何留你性命?”
谢云归睫毛颤了颤,抿紧苍白的唇。为什么?为了折辱,为了炫耀胜利,为了将他这个前朝太子、所谓的“祸国第一绝色”当作最珍贵的战利品展示?这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因为你还有用。”萧宸自问自答,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他强撑的镇定,看到内里去,“南煜虽灭,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旧地,仍有不少遗老遗少,心怀故国。而你,谢云归,曾是南煜的储君,是他们的旧主,是某种……象征。”
谢云归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萧宸留着他,不仅是为了满足私人的报复欲或折辱欲,更是要将他作为一个政治符号,一个用来安抚或威慑南煜旧民的棋子,一个可能引出暗中反抗势力的诱饵。
“所以,你不能死,至少不能轻易死,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里。”萧宸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你的命,你的‘价值’,属于孤,也只能由孤来决定如何处置。明白吗?”
原来如此。谢云归想笑,却扯不动嘴角。原来他连“被随意折辱至死”的“自由”都没有。他的生死,他的痛苦,都必须服务于这位新帝的政治算计。
“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讥诮。
“从今日起,清辉阁外会加派守卫,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萧宸继续道,像是颁布一项普通的政令,“衣食药物,会按例供给。你最好安分待着,养好你的身子。孤不希望下次见到你,是给你收尸。”
说完,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雪飘进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意味:
“谢云归,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别轻易把自己折腾死了。”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声比往常轻了许多。
谢云归独自站在渐渐温暖起来的屋子里,看着内侍们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甚至换上了崭新厚实的被褥,添足了银炭,桌上还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清淡粥菜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空气中熏起了宁神的淡雅香气,试图驱散之前的血腥和污浊。
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可他却觉得,这温暖干净的囚笼,比之前那个冰冷肮脏的,更令人窒息。
萧宸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花立刻钻进来,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望着外面无垠的、仿佛要吞没一切的雪白,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玉佩。
是的,他要活着。
不是为了萧宸所谓的“价值”,不是为了做一颗听话的棋子。
他要活着,记住这每一天、每一刻的屈辱和痛苦,记住国破家亡的恨,记住萧宸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
然后,等到有力气的那一天。
萧宸的禁令和雷霆手段似乎起了作用。清辉阁终于获得了表面上的“清静”。
再没有萧明那样的人敢来肆意骚扰。每日的饭食按时送来,虽不精致,但足量,且是热的。炭火充足,药品也有人按时送来,虽然谢云归时常将药倒掉大半。守卫森严,但也仅限于禁止外人闯入和他自己外出,那些守卫如同木头人,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极其勉强地恢复。低烧退了,咳嗽减轻了些,脸上的红肿瘀痕渐渐消散。但那种从内里透出的虚弱和苍白,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手臂的扭伤找了太医来看过,上了药,需要将养。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积雪融化,又覆上新雪,看着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日复一日,单调而绝望。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外面的风声。或是送饭内侍压低嗓音的零星交谈,或是守卫换班时极简短的几句交流。他从中拼凑出一些信息:萧宸在朝堂上越发雷厉风行,推行新政,打压旧勋贵,提拔寒门,引得一些老臣不满;北境似乎不太平,有部落蠢蠢欲动;关于他这位“前朝太子”的种种流言,在宫廷和市井间悄然传播,版本各异,但总离不开“祸水”、“妖孽”、“君王玩物”这些字眼。
每当听到这些,他只是面无表情,指尖却会深深掐进掌心。
二
萧宸没有再亲自来过清辉阁。但谢云归能感觉到,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似乎仍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他换下的衣物会被取走,送来干净的;他几乎未动的汤药,下次会换成另一种;甚至他坐在窗边时,偶尔会察觉到远处回廊转角,有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这种被严密监控、却又不直接面对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神经。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谢云归睡得极不安稳,旧伤和心口的滞闷让他时常在梦中惊醒。
这夜,他又梦到了城破那日的大火,梦到了父王自刎前最后看他那一眼,梦到了朱雀长街上无尽的雪和笑声……猛然惊醒时,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屋内炭火仍燃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正欲起身喝口水,却猛地顿住——
床榻边,无声无息地,坐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窗外雪光映出他半边冷峻的侧脸轮廓,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慑人的眼睛。
是萧宸。
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惊醒的他,目光深沉难辨,手里似乎还把玩着什么东西。
谢云归心脏骤缩,瞬间绷紧了身体,睡意全无。他拥着被子坐起,向后挪了挪,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殿下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仍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把玩的东西,随手扔在了他的被褥上。
那是一枚做工粗糙的木质平安符,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用红色的丝线系着,是民间最普通的那种。
谢云归瞳孔猛地一缩。
这枚平安符……是他当年送给阿宸的。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天,阿宸偷偷跑出宫,想去京城最有名的寺庙为他求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却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是他带着东宫侍卫焦急地找了一夜,才在城外破庙找到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最后,那枚“开过光”的符没求到,反而是他,在回宫的路上,从一个老妇人摆的摊子上,买了这枚最普通的木符,塞进阿宸手里,笑着说:“心诚则灵。这个,一样能保平安。”
后来阿宸一直贴身戴着,即便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摘下过。他曾以为,或许早已丢失在战乱或时光里。
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认得?”萧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指尖微颤,没有去碰那枚木符,只是移开了视线,硬邦邦地道:“年代久远,不记得了。”
“是么。”萧宸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可孤还记得。记得有人说过,‘心诚则灵’,记得有人因为这木头片子,差点丢了小命,也记得有人……曾把它当作宝贝,戴了整整七年。”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谢云归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那些被他强行冰封的、属于“过去”的温暖记忆,随着这枚木符的出现,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个冷酷的帝王形成残忍的对比。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他抬起眼,直视萧宸,努力让目光保持冰冷,“若是想用旧物来提醒臣,昔日是如何愚蠢可笑,如何引狼入室,那殿下目的已经达到了。臣如今下场,正是咎由自取。”
“愚蠢可笑?引狼入室?”萧宸重复着这两个词,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黑暗中,他的眸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谢云归强作镇定的脸,“谢云归,告诉孤,当年你收留我,护着我,到底是因为真心怜悯一个无依无靠的质子,还是因为……早就看出我非池中之物,想提前施恩,为你南煜,为你自己,埋一步闲棋?”
谢云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从未想过,当年一片赤诚的相护,在萧宸心中,竟会被扭曲成如此功利的算计!
愤怒、委屈、还有更深沉的悲凉,瞬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镇定。他猛地挥开被子,也挥开了那枚刺眼的木符,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碎的颤音:
“萧宸!你……”
“我怎么?”萧宸截断他的话,目光骤然变得咄咄逼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 “你对我好,教我文韬武略,将我带在身边,让我见识南煜的富庶与朝堂的波谲云诡……难道从未有过一丝一毫,是利用?是投资?是为你谢氏江山,提前笼络一个可能的……敌人,或者盟友?”
“我没有!”谢云归脱口而出,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我当初若知你有今日,若知你会率铁骑踏破我南煜山河,屠戮我子民,我宁愿当初在父王殿前,没有多看你一眼!没有伸手扶你起来!”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萧宸死死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看看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亦或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
良久,萧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充满了冰冷的自嘲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好,好一个‘没有’。”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谢云归上方投下浓重的阴影,“谢云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弯腰,捡起那枚被挥落在地的木质平安符,握在掌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你也记住,无论当初是真心还是假意,如今,你我是君与囚,征服者与被征服者。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谢云归心头,“你欠南煜的,欠你谢氏列祖列宗的,就用你余下的日子,好好偿还。至于孤……”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谢云归最后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谢云归看不懂的情绪。
“孤给过你机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衣袂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与风雪中。
门轻轻合拢。
谢云归僵坐在床上,浑身冰冷,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热量和力气。他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又看向紧闭的门扉,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萧宸最后那句话。
“孤给过你机会。”
什么机会?求饶的机会?屈服的机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
目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里空无一物,那枚粗糙的木符已被带走。就像那些自以为真挚的过去,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不该留下。
他缓缓躺下,蜷缩进冰冷的被褥里,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给过机会么?
可是萧宸,从你铁蹄踏入南煜国境的那一刻起,从你捏着我下巴对万军说“同赏”的那一刻起,从你将我打入这清辉阁囚笼、默许他人肆意折辱的那一刻起……
我们之间,除了恨,除了你死我活,早就没有第二条路了。
自那夜之后,谢云归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笼罩了清辉阁。
萧宸再未现身,但监控似乎更加严密。送来的东西依旧齐全,甚至偶尔会有几本崭新的、并非话本杂书的经史典籍夹杂其中,仿佛真的希望他“静养读书”。太医来诊脉的次数也多了,开的药方越来越温和滋补,苦味却依旧难以下咽。
谢云归的身体在药物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缓慢地恢复着。面上的伤痕褪尽,只留下眼角那颗泪痣依旧。咳嗽基本止住了,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宽大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沉淀下一种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的光,像深潭底部冻结的寒冰。
他大多时间依旧坐在窗边,看雪,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只是出神。偶尔会提笔,在送来的废纸上,写下一些断续的、无人能懂的字句,又很快焚毁。那枚母后留下的玉佩,被他用一根细细的丝绳穿了,贴身戴着,紧贴在心口的位置,成为支撑他不彻底崩溃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平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景和四年的初春,第一缕微弱的风带来些许暖意,积雪开始悄然消融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如同惊雷,炸碎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那是一个异常沉闷的夜晚,无星无月。谢云归很晚才朦胧睡去,却被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哗和兵刃撞击声猛然惊醒。
三
声音从东宫主殿方向传来,其间夹杂着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映得半边天空隐隐发红。
出事了。
谢云归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清辉阁外的守卫似乎也骚动起来,隐约听到他们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
“……是宁王!宁王反了!”
“外面已经乱起来了!说是勾结了禁军副统领和部分勋贵……”
“太子殿下呢?”
“殿下在主殿!被叛军围了!我们……要不要去救驾?”
“我们的职责是看守清辉阁!擅离职守是死罪!”
“可是……”
争吵声中,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亮。谢云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宁王,他知道,是萧宸的叔父,在朝中势力不小,对萧宸这个年轻太子的铁腕统治早有不满。这是蓄谋已久的逼宫!
就在这时,清辉阁的宫门被猛地撞响,力道之大,让门闩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门!奉宁王殿下之命,擒拿前朝余孽谢云归!”外面传来粗野的吼声。
守卫的争吵停止了,随即是拔刀声和短兵相接的怒吼:“保护太子殿下诏命!擅闯者死!”
厮杀立刻在门外爆发。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人体倒地的闷响,不断传来。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和窗隙钻入。
谢云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冰凉。宁王要抓他?是想用他来要挟萧宸?还是想杀了他,彻底绝了南煜旧民的念想,同时打击萧宸的威信?
无论哪种,他被卷入这场叛乱,都凶多吉少。
“砰!”一声巨响,宫门终于被撞开。几个浑身浴血、穿着叛军服饰的士兵冲了进来,目光狰狞地扫视屋内,瞬间锁定了他。
“在那里!”
他们持刀扑来。
谢云归手边没有任何武器,只有窗边一个沉甸甸的花瓶。他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叛军!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头,踉跄了一下。但另外两人已至近前,雪亮的刀锋映着外面冲天的火光,朝他当头劈下!
避无可避。
谢云归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他愕然睁眼,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挡在他身前,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格开两把致命钢刀,剑势不减,反手一划,那两名叛军喉间鲜血飙射,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是萧宸。
他竟来了清辉阁!此刻的萧宸,一身太子常服上溅满了血迹,不知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发冠微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脸上也带着血污,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凌厉如刀,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和一种属于战场王者的凛然气势。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浑身浴血但眼神锐利的亲卫,死死守住门口。
“躲在我身后。”萧宸没有回头,声音因激战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他宽阔挺拔、将自己完全护住的背影,一时忘了反应。这个不久前还冷酷折辱他、将他囚禁于此的人,此刻却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这偏僻的囚笼,为他挡下刀剑?
更多的叛军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呼喝着涌来。萧宸带来的亲卫人数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死士,配合默契,死死扼守着清辉阁狭窄的门户,与叛军激烈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小的院落瞬间化作修罗场。
萧宸将谢云归护在身后角落,自己则持剑立于前方,任何试图突破亲卫防线冲进来的叛军,都会迎来他雷霆般的致命一击。他的剑法简洁、凌厉、高效,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与谢云归记忆中那个清冷俊秀、偶尔会在他面前露出温和笑意的少年,判若两人。
激战中,一名叛军悍不畏死地掷出一把短斧,呼啸着朝谢云归面门飞来!萧宸眼神一厉,猛地侧身挥剑格挡,“锵”地一声将短斧磕飞,但另一名叛军趁隙突进,长刀直刺萧宸肋下空门!
“小心!”谢云归脱口喊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宸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身避过要害,长刀划破了他臂膀的衣料,带出一溜血珠。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了那名叛军的咽喉。
“殿下!”亲卫惊呼。
“无碍。”萧宸看也不看臂上伤口,眼神依旧紧盯着战局,只是将谢云归又往后护了护,声音低沉,“别出来。”
谢云归看着他手臂上迅速洇开的血迹,看着他不时因动作牵动伤口而微蹙的眉头,看着他在刀光剑影中依旧坚定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那片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缝隙。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一阵嘹亮的号角!
“太子殿下!援军到了!是羽林卫!”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冲进来,激动地喊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叛军的惊呼和惨叫声骤然加剧,攻势明显慌乱起来。
萧宸眼神一凝,知道关键的反击时刻到了。他厉声下令:“所有人,随孤杀出去,与羽林卫汇合,诛杀叛党!”
“是!”
剩余的亲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随着萧宸如同一把尖刀,悍然向外冲杀。萧宸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谢云归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有一闪而过的担忧,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待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他快速说完,转身投入门外更加混乱激烈的战团。
谢云归依言,费力地将被撞坏的宫门勉强合拢,用断裂的门闩抵住。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马蹄声、号角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萧宸指挥若定的清喝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臂上伤口的血迹,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视线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来救他这样一个“前朝余孽”、“玩物”、“棋子”?
仅仅是因为,他还有“用”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火光也似乎被控制住。只剩下零星的兵刃交击和追捕逃窜叛军的呼喝声。天色,已微微泛亮。
四
叛乱,似乎被镇压下去了。
谢云归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懈,脱力感瞬间袭来。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令人松懈的一刻——
“嗖!”
一支弩箭,携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清辉阁侧面一扇破损的窗棂外射入!角度刁钻,速度快得惊人,直指谢云归的背心!
是潜伏的、穷途末路的叛军死士的最后一击!目标,正是这个引发今夜诸多变故的“祸水”前朝太子!
谢云归背对着窗户,毫无所觉。
但就在箭矢即将没入他身体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风,猛地从门外扑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谢云归被推得踉跄扑倒在一旁,愕然回头。
只见萧宸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挡在了他方才的位置。那支本应射穿他心脏的弩箭,此刻正深深没入萧宸的右胸,箭羽因巨大的力道还在微微震颤。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在那片深色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更深的暗红。
萧宸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依旧强撑着,回头看向倒在地上、毫发无伤的谢云归,似乎想确认他的安全。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因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却在看到谢云归无恙的瞬间,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挺拔的身躯,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倒下。
“萧宸——!”
谢云归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地扑了过去,在他倒地之前,用自己瘦弱不堪的手臂,勉强接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攻:老婆抱我了(害羞羞)
作者:对不起啊,儿砸,我不得不如此…我会不给你们一个好结局的
再不给孩子浇营养液,孩子就要渴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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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突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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